第27章 贰柒

　　叶犀没有马上给予周云北回复。她只是迟疑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却先说道，“你不要有压力。不管怎么样，我可以等。”

　　周云北很敏感，叶犀只是迟疑了那么一小会儿，却被他看在眼里。她的犹豫不决让周云北心里没有底。一直以来，似乎一直都是周云北掌控着他们这段感情的进程。在某个自认为合适的时候跟她告白，跟她坦白过去，跟她求婚。掌握主动的似乎一直都是他自己，像个感情激进分子，一头热地往前面走，却忘了回头看看身后的叶犀。

　　他于是试探着又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心思一下子就被周云北看破，叶犀有些心虚，勉强地挤出笑容，敷衍地开口回他，“是工作上的事情，没什么。”周云北没有说话，只是有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抚了抚她的脸颊，“是不是生气了，怪我没把辞职的事情告诉你。”

　　“对不起，那一段时间很忙，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解释，是我不对。”他开始温柔地好声解释和道歉，叶犀却依旧面色有些僵硬地详装无事，反倒笑着想过来安慰他，“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

　　叶犀的体谅让周云北稍稍宽心，他又一次温柔地把她拥在怀里，轻声说道，“叶犀，答应我好吗？要一直留在我身边。”

　　叶犀沉默了很久，终于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远方，夕阳直直地照射过来，而他们的影子就这样重叠着，被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到路的尽头。而在叶犀的心底里，似乎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不管将来如何，他们谁都不要想，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世俗阻隔也好，家人反对也罢，前路再艰辛，只要对方能陪在身边，那么刀山火海都可以如履平地。没有什么大不了，有爱就够了。

　　所以，老太太跟叶犀说的话，即便她无从反驳，照单全收，她依然想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周云北需要她，那她就留在他身边。即便什么忙都帮不上，可有时候，沉默地陪伴或许就已经够了呢。叶犀抱着侥幸，看着他们重叠交替的影子兀自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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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云北很快就把他们的决定告诉了长辈。如预想中一样，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放肆！结婚这种事情，怎么能由得你胡闹！”周长润啪地一样把茶壶砸到玻璃茶几上，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可周云北不是他哥，从小就大逆不道惯了，他语气淡然，“我就是来通知你们一下。并没有要征得谁同意。”

　　周长润被他这句话气得直哆嗦。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前些年还跟小老婆欧洲美洲到处跑，这几年心脏动了手术，身体大不如前，很多时候都只能呆在这边的老宅里。手头上的事业都交给了周云东，却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对周云东是有愧疚的，但是却从来没有后悔过。长胜制药，是他辛辛苦苦一手打拼下来的，为了守住这份家业，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虽然，周云东跟莫绎心的婚姻最后以悲剧收尾，但是周莫两家却也在这场联姻里收益颇丰。

　　鱼和熊掌向来不可兼得，要得到一些东西，总要舍弃一些作为代价，这笔买卖，他们并没有吃亏。做了一辈子商人，所有事情，都拿利益得失来衡量的周长润对什么儿女之情看的太轻太轻了。那些所谓的幸福，爱情，女人，在家业昌盛的大前提下，都会得到的。

　　可是即便是专断如周长润依然拿这个二儿子没有一丁点办法，他的个性随了自己，固执霸道，一条道走到黑。因为不好掌控，于是干脆就懒得去掌控。任他在外头自生自灭，这一次，若不是周云东身体抱恙，也轮不到周云北来插手公司里的事情。

　　隔了好久，周长润才压制着怒气，问他，“你知道现在公司的状况吗？”

　　周云北默默点点头，“我知道，已经连续三个季度赤字。如果赤字状况得不到缓解，董事会下一步会考虑大规模裁员。”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一些低沉。

　　“公司现在情况这么不乐观，这件事情难道不应该向后推一推？”周长润用前所未有的试探性的语气征求着周云北的意见。他的怒气一压再压，他知道周云北从来不吃硬的。小时候，可以棍棒管教，可孩子终归是要长大的，而他也在不可遏制的衰老下去。他打不了他，他的话他完全可以当做耳旁风。争吵和武力再也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们只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坐下来讲道理。

　　周长润点了一支烟，接着又把烟盒递给周云北。父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莫不作响地抽着烟。

　　“我知道你为什么急急要把婚结了。你不就是害怕以后步了你哥的后尘吗？”

　　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周长润一句话就洞穿了周云北的心思。他说的的确没错，周云北确实是有这一层的考虑。就像那句话说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一旦回到长胜，一旦接手了周云东的工作，一旦变得位高权重，很多事情就变得身不由己。高处不胜寒，想下来已经下不来，所有决定即便是错的，都要硬着头皮走下去。他怕因为不得已，而辜负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怕今后的会有变数，于是在自己还来得及做决定，还来得及把握局面的时候，及时地给他们的关系扣上一个承诺。所有都会变，他们的感情永远不会变。

　　“但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管你要跟谁结婚，我都没办法反对。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况且，真的让两人分开的，从来都不是别的什么人和事。”

　　周长润的话，让周云北一时找不到可以回嘴的借口。他说的没错，他这么做也正是对他们这段关系不抱信心。所以才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挖空心思的禁锢。

　　父亲的一番话，让周云北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所做的决定。真的有必要吗？拿婚姻来稳固彼此的感情。如果真的相爱，是不是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呢。周云北还未来得及深思熟虑，次日早晨，新一期西城周刊的一则重量级独家报道，把长胜集团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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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海临床检验中心主任谢春磊受贿被抓，审讯中，供出长胜集团旗下分公司长源医药伙同荣海本地两家医药公司总共行贿125万元。”

　　“这次的行贿案引来了荣海市卫生局首次勒令退出市场销售的严厉惩罚。”

　　“次日，荣海市卫生局通报称，三年内荣海市各级医疗卫生机构不得已任何名义，形式购进长源医药及其他两家公司的所有医药医疗器械用品。三年内，荣海市药械招标组织不得接受长胜集团及另外两家企业参加药械集中招标采购的投标活动”

　　长胜的行贿丑闻爆出后没多久，市里多家媒体频道都竞相报道了此事。叶犀在电视里看到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的周家大宅和长胜集团大楼，就连周云北荣海市郊的别墅都被记者侵占。因为周云东身体抱恙的事情，一直对外保密，所以媒体的焦点自然都对准了他，可即便如此，对于偶尔出现在众人面前，进出公司和大宅的周云北，媒体们依然也不肯放过。

　　事件发生48小时之后，长胜集团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叶犀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实况直播。晚上八点整，周云东被助手推着轮椅来到会场，他身后紧跟着入场的就是周云北。

　　也不过几天未见，叶犀却觉得他好像是瘦了。穿着黑色的西装和同样色系的领带，在密密麻麻不断扑闪的镁光灯前，他面色冷峻，眼神凛冽。可即便如此，脸上的疲倦依旧抵挡不住。他挺直着背，不卑不亢地站着。让叶犀忽然有一点心疼。

　　周云东也照例穿了正装，比起叶犀上次见到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型。这让她吃惊不小，原本周老太太告诉说他病了的时候，叶犀觉得顶多也不过是身体微恙，更说不定是老人家一时糊弄她，说的夸张了些罢了。可看到今日的周云东，叶犀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周云北非得辞了职回去帮忙，走得那么急，连告诉她都觉得来不及。原来，是他时日无多。

　　周云东脱去口罩，声音努力保持着中气，带着些微颤抖。他的身体情况肯定不好，因为每说几句话，就会停顿很长时间。会场里安静极了，出了相机咔嚓频响外，只有他沉重的，一声接着一声的喘息。

　　发布会尾声，周云东公布了自己罹患淋巴癌的消息，并宣布辞去长胜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一职。并由周云北继任。在会场一片哗然之下，最后的最后，周云东强撑着从轮椅上站起来，站在一旁的周云北连忙想要去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就这样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哥哥，行将就木却还苦苦支撑，领受着来自世俗的非议和指责，那样的身不由己，那样的叫人心痛。

　　“最后，我仅代表长胜集团，为这次行贿案想在做各位媒体以及一直以来支持和相信长胜的消费者说一句抱歉。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接着，周云东缓慢而艰难地俯下身子，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苦苦支撑着桌面，背脊微微颤抖，全场镁光灯频闪，相机咔嚓作响，仿佛摧枯拉朽，随之而来就是一场分崩离析。

　　那样的场景，宛如世界末日，周云北此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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