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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贰捌


  行贿案对长胜集团的影响很大。长源医药是长胜集团旗下最大的一家子公司,特别在荣海地区,其所占的营业收入是总公司收入的百分之四十。收到两年限令的影响,长胜集团面临着将近一半的营业损失,这对于在荣海这种医药行业竞争残酷激烈的地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周云北自东窗事发以来,已经有好几个晚上都没有休息了。召开董事会,群策群力求一个万全之策。他去国外学医的时候,曾经辅修过工商学硕士的双学位,当年做的就是医药行业的研究,所以虽然欠缺治理公司的实战经验,但对这个行业也算精通。

  经过来来回回的多次讨论,周云北还是做了一个周云东之前迟迟没有下的决定——大规模裁员。

  这个提案在最初遭到了几个元老重臣的竭力反对。如今公司处于低谷时期,在这个时期裁员势必会给公司带来更多负面影响。何况要开刀的部门都是在长胜待了几十年的老员工,这么大刀阔斧地裁员,未免也太不近人情。然而,周云北不比周云东,说一不二的时候,没人能劝得住。于是,在限令出台的一个月后,长胜集团开始了大规模裁员计划。

  如预料中一样,员工们拼命抗议,罢工,停产,堵公司大门,可即便这样,周云北依旧无动于衷。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狠下心来,长在身上的瘤子,不用力割掉,以后耽误的就是性命。快,恨,准,长痛不如短痛。

  周云北态度很坚决,罢工活动虽然也在荣海引起舆论一片哗然,但终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公司从工会领导开始做工作,客气的时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旦软的不吃,就直接来硬的。做生意的,总是免不了黑白两道都会有来往,干净的手段不受用,那只能龌龊一下了。

  周云北发现自己似乎特别有做商人的天赋,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就像拿着手术刀,轻轻一挑,就能皮开肉绽。他的思考,总是偏冷态的,特别是在处理一些需要违背良心的事情的时候,他都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理性一旦占据上风,所有的事情仿佛都能够迎刃而解。

  但是,在裁员计划施行后一个月,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

  叶犀接到方志刚妻子刘萍的电话,已经是凌晨一点。

  刘萍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小叶啊,你要为我们做主啊。老方他都是被那姓周的害死的。我求求你了,帮帮我们,帮我们还一个公道啊!”

  从对方歇斯底里的哭诉中,叶犀终于隐隐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没有迟疑,当即就换了身衣服出门。

  地址是荣海市区的一座殡仪馆。凌晨一点,外面还下着雨,气温像是从春天一下子跳脱到了冬末,只觉得冷。叶犀没有撑伞,裹着单薄的针织衫,拾级而上地往殡仪馆里走。她跟方志刚自从秦悦事情解决后,就一直没有联系过。所以,方志刚攀着自己和叶犀的那点旧关系去找周云北的事情,她不知道。周云北托公司中层给方志刚在长胜找了个职位的事情,她也不知道。

  殡仪馆大厅灯火通明,让叶犀有那么几秒觉得眩晕。刘萍看到叶犀来了,刚刚平复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拉着她的胳膊就是嚎啕,“小叶啊,老方他死的太惨了。都是姓周的害的啊,都是那个姓周的。”

  方志刚是自杀的,当初听信了公司中层的话,签了解约合同,原本以为能得到一笔遣散费,却不想那份合同只是一个陷阱,长胜在合同里做了手脚,到最后他一分钱都拿不到。其实,那时候方志刚已经换尿毒症有一段时间了,又加上这次的打击,让他一下子就钻了牛角尖。趁着老婆孩子回娘家的间隙,上吊自杀了。

  “都是姓周的害的。小叶你是记者,把这件事情公布出去,让别人也来看看那姓周的嘴脸。”

  刘萍一字一句说得恶声恶气,叶犀却听在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她那时候的心境,有一点微妙。刘萍口中所说的周云北让叶犀觉得陌生,她和周云北有好些阵子没有见面了。叶犀知道他一直都在忙,所以尽可能不去打扰他,而周云北的电话却总会隔三差五地打过来。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聊天,很多时候只是简短的问候,甚至连偶尔的互诉衷肠都显得略微草率和敷衍。但叶犀不怪他,现在长胜处在非常时期,卫生局发出的禁售令,因为裁员引发的员工罢工,来自舆论的质疑和压力,都把刚刚就任的周云北推到风口浪尖。

  所以是没有办法的吧。

  环境变了,人也只能跟着变。周云北一定也是有苦衷的吧,叶犀讪讪地想,她还是企图为他找一个适当的理由来开脱。在合同里做手脚,欺负老实人,连蒙带骗地把人辞退,为了达到目的,用点龌龊的手段也不为过。这就是周云北一直在忙的事情吗?阳奉阴违,暗度陈仓。叶犀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那样。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她几乎不愿意承认。

  方志刚的女儿今年高三,在和她相仿的年龄里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她定定地看着叶犀,眼里有绝望的神情。一如当年她自己,仿佛世界崩塌,可即便如此生活却依旧要继续。叶犀几乎能看到那个女孩子将来的样子。和她一样,为了生计,把自己糟蹋得不像样子。

  所以没来由的心疼,她走到女孩身边,用温柔却异常笃定的声音说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那个时候叶犀暗暗下定决心。她要周云北一个解释。

  ##

  那天是周末,叶犀约了周云北出来。

  他们真的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叶犀在副驾上细细打量着他,人还是瘦,轮廓也因此变得更加分明。他沉默地开着车,电话却一直不断进来。他接通,嘱咐完,挂断。接着又打进来,再接通,继续安排着什么。讲电话的时候,他总是皱着眉,一只胳膊撑着车窗,神色焦虑,面露疲态。

  “你还好吗?公司那边怎么样了?”叶犀终于找到一个间隙,轻声问他。

  但周云北似乎并不愿意和她细说,也许是不想让她担心,于是语气故作轻松,笑着看她,“还好。”态度始终还是轻慢,似乎像是有所隐瞒。

  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结婚的事被搁置了,对不起。忙完了这一阵就好。”

  忙完这一阵究竟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叶犀在心里这样问着,周云北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答复,或许连他自己都知道,所谓的“这一阵”根本就没有期限。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无法估测将来,所以将来谁都闭口不提。

  叶犀只是笑着,也态度轻慢地回他,“不急,公司的事要紧。”

  一直看着盯着前方的周云北忽然侧过头来看了看她,眼神里有疼惜,有万语千言却无从说起。

  “对不起,委屈你了。”

  还是道歉,总是道歉。叶犀的心情忽然就有些沮丧,她摇摇头,不再多话,回过头去看窗外。心事还摆在心里,因为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因为他们见一面真的太难了。所以她总是不忍心去打破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彼此心照不宣,一个讳莫如深,另一个就绝口不提。

  他们吃饭逛街,在公园散步,去看夜场电影。像许许多多普通的情侣一样,他们约会,拥抱,亲吻,缠绵悱恻,互诉衷肠。但和普通情侣不一样,这浮生半日闲是他们偷来的。也正因为此,叶犀才倍感珍惜,那些话她不愿意问出口。因为那么久才能见一次面,因为害怕那些都是真的。可是不说,却如鲠在喉。

  回来的时候,天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或许是累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刮器单调地来回滤掉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周云北把车子开得很快,路边的霓虹从车窗上大片大片地飞闪而过。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隔了很久很久,周云北终于开口来问她。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而这一次,周云北和叶犀,谁都无法做到心照不宣谁都没办法闭口不谈。

  叶犀目视前方,沉默了良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说道,“方志刚死了。”

  又是静默,周云北的反应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半晌,他回问道。

  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语气里的冷漠和平静让叶犀的心慢慢下沉。

  “我想听你解释。”

  听到这么一句话,周云北一下子就笑起来了。叶犀看到他眼睛里自嘲的意味。

  “没什么可以解释的。”他声音依旧淡漠,平稳。仿佛说着的依旧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给他工作的是我,那么我也有这个权利收回。何况,那位子本身就是个闲职。公司的状况本可能再多养一个闲人。”

  “所以你就用那些龌龊的手段骗他签了合同?”叶犀被他的态度有所激怒,忍不住抢白。

  周云北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马去辩驳。他心里是有埋怨的,为什么非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呢。分明他也是身不由己的那个,可正因为是事实,所以才会觉得刺耳。

  “我只能这么做。情况摆在那里,是他不满意解约赔偿坐地要价。”周云北声音低沉地解释着。

  “方志刚身体本来就不好,公司前前后后为他搞过很多次捐款。是他听信谣言把看病的钱都投股市里,钱没了怨得了谁。”

  周云北很有理,他可能早就料到叶犀会来找自己。所以那些话说起来特别顺溜,仿佛已经打过很多次腹稿。

  叶犀看着他,冷不丁反问,“他自己把钱作没了是他的事。但你又哪里做对了,在合约上做手脚的是你吧?为了逼他走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是你吧?”

  “对!我卑鄙,我不择手段,但那是工作。我不去做,自然有人会来做这个决定。公司不比医院,大环境就是这样。”

  周云北回首来看她,停顿了数秒

  “叶犀,为什么每一次我们都要为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争吵。那么久才见一次面,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不可以吗?”他的眼里有近似哀求的神情,语气也在努力地缓和。

  叶犀闭上眼,摇摇头,“我高中毕业那年父亲去世,所以看到方志刚女儿的时候,就会想到我自己。我不想让她步我后尘,真的。小北,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没法儿袖手旁观。”

  周云北和叶犀,谁都没有再说话,彼此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结,隐隐约约里,周云北似乎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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