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贰陆
周云北回荣海第三天下午，小絮的热度渐渐退了下来。因为情况基本控制住了，医生也同意可以回家调养。这天下午，和事先约定好的那样，戴敏行跟本家那边的几个管事的一同来接小絮回家。孩子的哭闹跟不理解几乎是预料之中的，也正因为此，周云北故意没有到病房里来。他的那些舍不得，摆到周云东这里都已经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而另一方面，工作交接的事情也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周云北光手头上的病患履历，和科室资料就要整理上半个月。长胜那边也因为周云北下个月回来帮忙在做多方面的准备工作。叶犀这边，因为最近荣海市郊的化工厂爆炸事故，也忙了有好一段时间。
正因为此，自上次医院分开后，她跟周云北的联系就没有那么频繁了。她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周云北对她只字不提，而叶犀自己如今也是分身乏术。冯玉兰因为墨兆那天晚上的事情，对周云北始终抱有成见。她本就是传统的人，自身婚姻并不幸福，于是用一百颗真心想保叶犀将来一个周全。嫁给怎样的男人，就决定了度过怎样的余生。她不希望叶犀跟自己一样，嫁给一个死了都要怨恨的男人。母亲的心思叶犀都懂，但是感情的事谁都说不清道不明，活在当下就好了，此时此刻的周云北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就这一点，叶犀也知足了。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叶犀去附院找周云北的时候，才被告知他月底的时候辞职离开了。这不是一件小事情，可周云北却从来没有对她提及，叶犀心下就恼怒起来，她下到一楼大堂，一边低头给周云北打电话，一边匆忙往外面走，这个时候，却听到有人喊自己。
“是叶小姐？”
叶犀循声回头望过去，见到了几步开外脸色平静地看着她的周老太太。
“呃，周奶奶。”她往回走了几步，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
“现在忙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老人的语气有不容拒绝的威严，叶犀没再开口，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电视剧里总是这样演，门不当户不对的时候，弱势的那方总会被封建大家长三振出局。金钱和权势，在这些东西面前，感情是何其微不足道，仿佛齑粉，轻轻一吹就烟消云散了。
老人挑了一件老旧的日式料理店，因为还不是饭点，店里非常冷清。选的是她常去的那个包间，门廊外头是个小庭院，竹取水和日式的枯山水让整个包间有一点淡漠和萧条的氛围。
叶犀跪坐在桌前，因为之前的专访，她还穿着稍显正式的职业套装。整个人也就因此越发显得拘束又局促。
“叶小姐跟小北认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老太太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叶犀心里没底，只是惴惴地点点头，“在净穗的时候，就认识了。”
“小北的过去，你知道吗？”
叶犀还是点点头，“他都跟我说过。”
“既然这样，你也应该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和谁在一起，跟谁过一辈子，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老太太依旧面色平静，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衬得人温和可亲，可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叶犀的雷区。
“今天看你来医院，是来找小北对吗？”
“他们说，他辞职了。”叶犀讪讪地回答道，语气里有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失望。她以为周云北什么都会告诉她，他们之间总该是坦诚相待的。可他却没有。而她也因为忙，自始至终都没有好好过问。自责和懊悔，沮丧和失望重复着，纠缠着，让她没来由的力不从心。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你？”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眼神犀利，一下子就窥探到叶犀的耿耿于怀。。
“他没告诉你，也是正常的。”周老太太默默叹了口气，“小北这个月开始，就要回长胜上班了。因为他哥哥身体的关系，长胜要由他一点点接手。叶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接下来，要跟你说什么。”
我不明白。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犀在心底里一边一边麻木地重复着，可面子上却默默垂着眼帘。就当她愚笨好了，三缄其口，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管你们之前是有多么情投意合，多么耳鬓厮磨如胶似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小北不跟你说，想必也是考虑到你的感受。但你也应该能够预想到今后你们俩的感情是否还有发展的必要了。”
“一来他没有管理公司的经验，光是依葫芦画瓢跟着他父亲和哥哥学，就要花费相当长一段时间。二来，回到长胜他就不在是什么周医生，就算为了以后家族利益考虑，也无论如何不会去让一个单亲家庭出来没半点背景的女孩子做妻子。”
叶犀却只觉得他们残忍，周云东的前车之鉴似乎根本没有点醒他们骨子里愚钝自私的封建大家长作风。为了家族的利益，全然可以将子女的幸福弃如敝履抛之不顾。这一点让叶犀觉得寒心，也替周云北不值。
想到此，她终于抬起头，挺直了身板，打破沉默。
“周奶奶，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小北对吗？”叶犀平静地反问了她，在得到对方默认后，她却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能。”
周老太太一直觉得叶犀是知趣的人，稍加提点，必然会知难而退。然而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如此态度坚决，不知好歹。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感情现在说这些，肯定是听不进去的。但是，叶小姐你要清楚自己究竟能为小北做什么。婚姻不比谈情说爱，讲究的是索取奉献，是要互利共赢的。做生意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在需要开拓市场，需要拓展人脉，甚至需要调用大笔资金的时候，你能帮到他吗？你能给小北带来什么？”
“你总不能指望他为了你，放弃一大家族的利益吧。”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们孤儿寡母以后总有用得到前的地方。离开他，找个正当合适的人家，对你，对小北都没有坏处。”
老人的话，叶犀不得不承认。的确，她出身平凡，没有任何资本，不要说帮点周云北什么，不拖他后腿都已经是万幸。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是现在立马要她认清现实，知难而退，叶犀还是做不到。因为她即便一无所有，却依然把自尊看得最重。那是她的一条底线，任何人都不能触犯。
叶犀沉默良久，最后也只是贼心不死地嘴硬，“不管你怎么说，就当我死皮赖脸好了。我不会离开周云北的。”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多做停留，拎起包就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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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傍晚，风里已经褪去了凉意，带着温柔的味道。叶犀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走在她前面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才两三岁的孩子被他们牵在中间。丈夫单手推着婴儿车，妻子手里拎着小菜。一家人随着孩子蹒跚的步伐，缓慢却溢满甜蜜地一步一步地往前面走。叶犀定定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夕阳从很远处投射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蔓延到她脚边。
不是没有想过，她跟周云北的未来。种瓜煮豆剪报插花，生一对儿女，平安喜乐，岁月再漫长，他们都保持着静好的姿态。把日子过成童话，让时间在彼此身侧静止甚至凝固。
可是，幻想终究不能替代现实。就好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海鸟和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而叶犀跟周云北的相遇，相识相知又何尝不是源于一场意外呢。命运让他们彼此相交，却不知道交点如此短暂，随之而来的竟是头也不回的一场别离。
叶犀用力摇摇头，努力让那些负面的，消极的情绪抛之脑后。要振作啊，她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提醒自己。可是，夕阳如此灿烂，却依旧照不亮她腾起的阴霾。
走到楼梯口，叶犀才看到周云北的车子就歇在路的尽头。她停住脚步，看到他从驾驶室里走出来，关好车门，面色沉静地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终究是多日不见，叶犀看到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欣喜。然而，那样的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方才和老太太的一番谈话，成了她心头的一道坎。即便自欺都无法逾越。
周云北显然并不知道叶犀的遭遇，他笑着张开手臂把她拥入怀中，语气亲昵，“想你了，就来见你了。”他身上还有好闻的桂花香气，甜甜地。叶犀贪婪地埋首在他胸前闻了又闻，想把这个味道印在脑子里，心里，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里。这样，就算分离，也永远不会忘记。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温存良久，周云北终于开口，语气依旧轻柔。
叶犀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只是静静地等他继续。
“我回长胜帮忙了，因为我哥身体出了点问题。虽然只是刚刚开始，但几乎能够预料到今后工作量会很大，所以。”
所以要跟我分手了吗？要离开我了吗？叶犀看着他，忽然开始害怕他即将说出的话。仿佛要把她仅剩的自尊心毫不留情地击溃，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动于衷地听着，等待一个审判，望尽一个终结。
“所以我不会再有那么多时间分给你，所以我们见面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所以……所以，该不该是时候把婚事定了才好呢？”
叶犀一时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盯着他出神。周云北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凑近她身边，语气清浅，呼吸温柔地吹拂到她耳边。
“我在跟你求婚哎。我在说，你怎么还不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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