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贰叁

　　前一天晚上，冯家大伙儿喝酒聊天很晚才睡。第二天是墨兆的春仨节，按照岛上的风俗，这一天只要是墨兆人，无论在多远地方打拼，都要回来祭拜祖宗，好像大陆的清明，东洋的盂兰盆。祭拜完祖宗后，就是家族内部的聚餐活动。墨兆岛中区人口较为稀疏，有很多是从本家分出去的小支系。隔了几条街就是大伯家，下个山头就是婶婶家这种事儿在墨兆也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冯玉斌为了准备春仨节，很早就起来忙碌了。等叶犀醒来的时候，大堂跟前院热闹得很。周云北跟着长辈们一起，在帮着布置宴席场地。冯家是大户，那些从外婆那一支就四散开的远方亲戚晚上都会聚到冯家大院里来。好说也有三大圆桌的人，作为一家之主的冯玉斌天没亮就出海捕了鱼，又去岛口的早市买了生鲜蔬菜和肉类。把家里养了好些时间的老母鸡宰了，柴劈了大半个人高，灶头炊烟四起半天都没消停过。

　　热闹的，像过年一样。

　　叶犀偷偷溜到周云北身边，他在帮着把海鱼去鳞。捏手术刀的手，去起鱼鳞来轻巧又熟稔。他刀工自然是了得，切鱼肉的时候也像是完美主义作祟，即便每一片都薄如纸，厚度都必须是一样的。周云北把做菜也分分钟当成一台手术，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叶犀直拍他肩膀，“哎，别动我。要切岔了。”周云北抖了抖肩膀，手里的活儿却不甘怠慢半分。叶犀就喜欢这么捉弄他，看到周云北急跳脚，仰头就哈哈大笑。

　　一边忙活的大人们见小年轻互相逗乐，也都跟着笑起来。有时候，冯玉斌的一对儿女会找些难解的数学题让周云北教。小儿子冯知初才初中二年级，他的那些数学题叶犀还能帮着对付，碰到大女儿冯知如的大学数学，叶犀是真的应付不来。盘算很久没能出个结果，摆到周云北那儿，连笔都不动，手里还干着活，动动嘴皮子就把答案吐出来。每次他轻轻松松解决掉冯知如的问题后，小丫头片子就跑到叶犀面前肆无忌惮地给周云北戴高帽并趁机碾压一下她的智商，惹得叶犀又好气又好笑。

　　时近晌午，大伙儿都歇了活，吃饱了饭在院子里闲聊。院场上日头正好，拉条板凳坐着，身子都能晒得暖融融。周云北有午休的习惯，一早就进屋歇息去了，叶犀跟着家里人围着一圈儿，嗑着瓜子聊些有的没的。这时候，外头忽然有车驶进，接着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到了冯家大院门口。

　　按着墨兆岛上的规矩，但凡上岛车辆，都必须停到入口处的停车场。这里的代步工具无非自行车或者人力黄包车。特别是进岛中区必须要过下清河，河面上那桥是民国时候造的了，风蚀雨淋下早就没那么稳实，要是被这些车子一来二回的碾压下，早晚是出事故的。

　　“喂喂喂，车子怎么能开进岛里来的。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冯玉斌早就看不惯了，粗着嗓门就往门口去。叶犀跟在他后头，走到院门口才发现开进来的还是辆豪车。

　　车子上很快就下了人，穿得西装革履，打扮和谈吐似乎都很得体。一看就知道不是这墨兆岛上的人。

　　他见着冯玉斌气势汹汹，到也面色淡然，对着他们微微欠了欠身子，“你好，我是嘉靖科技的副总特助，闻丘。”说着，他毕恭毕敬地掏出名片夹，给在场的人手一张轮发了一圈。

　　叶犀听说过嘉靖科技，那是做数码电商生意的大户，在闽粤乃至全国都名气很响。在闽粤打拼了半辈子的冯玉斌对这家公司自然不陌生。原本还有些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对方一亮出身份，竟也有些耸了。

　　“你……你有什么事吗？”他捏着名片，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哦，是这样的。昨天，你们救了我们副经理蒋嘉靖小姐。为了表示感谢，这是我们小姐的一点心意。”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叠支票，像发名片一样，人手一张又轮了一圈。

　　叶犀听到此，才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他口中的蒋嘉靖，是嘉靖科技老总蒋甄的掌上千金。蒋老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又是老来得子，溺爱了二十三年，连公司招牌都随了女儿名字来。从小蜜罐里长大的女孩子，总是娇纵又叛逆的。这个蒋嘉靖在叶犀他们圈子里也有点名气，虽然她没跟这么个大人物打过照面，却多少从她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一桩桩事迹里，对这个娇纵的公主有些了解。高调，任性，年轻，张扬，像热闹的烟花，轰轰烈烈。

　　冯玉斌拿着支票，早乐开了花，也没半点客气，点头哈腰地直应承，“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该的，应该的。”

　　那个叫闻丘的特助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这么奉承巴结，态度还是淡淡的，语气平静，“再次感谢你们救了我家小姐。”他稍稍退后了些，对着众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冯玉斌哪里受得起这个阵势，连忙摆手，“你客气了，太客气了。”

　　然而，闻丘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环顾了下四周，接着又试探着问道，“这里有没有一个姓周的医生。”

　　此言一出，众人都知道他要找的是谁了。一时间谁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目光纷纷都看向叶犀。她被这齐刷刷的七八双眼睛盯得心里有些发毛，正要开口回答，却听到院里有人回答。

　　“我就是。”

　　周云北被院子里嘈杂的人声吵醒，他本来就睡得浅，见着大家都围在院子门口，便也索性下楼来。

　　闻丘见到周云北后，和先前一样，态度平和淡然地微微欠了欠身子，和先前一样，自报家门身份说明来意，还是和先前一样将一张支票递到周云北手里。不同的是，他接着又继续说道：“这次，多亏周医生救了我们家小姐。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否下周赏脸跟我们家小姐吃个饭。”

　　周云北看着手里的支票，面色跟闻丘一样，也是淡淡的，甚至比他还要冷漠一些。叶犀捕捉到他眼神里闪过的一丝不屑跟嘲讽。但那只是一闪而过，周云北还是很好地掩藏住，接着微微笑了笑，当着闻丘的面，慢条斯理地把支票撕了。

　　“钱呢，我收下了。饭就免了吧。替我谢过你家小姐。”接着，也是礼貌疏远地微微欠了欠身子，“不送。”

　　他甩给他这么句话，接着从人群里拉过叶犀的手，转身就回了冯家大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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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长胜南嘉靖，周云北圈子里那些做生意的朋友，都这么称呼他们两家。虽然涉猎不同领域，但在当地都是响当当的大型家族企业。不同的是，他们蒋家只有一个独生女，以后这么庞大的家业最终还是要找个靠谱的男人来继承。于是，瞄准了这么一块香饽饽，跟饿狼似的前赴后继来他们蒋家提亲的人门槛都要踩烂。周云北听说过这个蒋小姐，作风高调张扬，跟他并不是一路人。所以，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什么交集。

　　看到周云北撕了支票。冯玉斌他们也颇有些难为情，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有功也收不起这么大的贿赂，于是也纷纷把支票还回闻丘手里。巴巴儿围着的一圈人瞬时就散了，这下反倒是闻丘有些难办了，他愣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直接开车扬长而去。

　　经过这么个小风波，叶犀外婆就更加待见周云北了，像是白捡了个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顺心。看不出周云北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却立场明确，来不得半点虚与委蛇。

　　一入傍晚，冯家那些亲戚们便陆陆续续过来了。到天色黑透，事前准备的三大圆桌也都坐得差不多满席了。冯玉斌和谢春花跟几个雇来的厨子在后厨忙碌，菜一个接一个从不间断。叶犀好多年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叶建国去世后的那几年，因为家里条件不行，她甚至很少回荣海，更不要说来墨兆过什么春仨节。所有关于过节的记忆，都停留在高三那年冬天。而那时候，因为过年没有买烟花，叶犀还对叶建国发了好一顿脾气。失去父亲后的那么多年，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种自虐式的情感带入让叶犀有一点点消沉，周云北坐在她身边，很快觉察到了她的情绪起伏，拉拉她手腕，凑近耳边，说道，：“快看对面那桌十点钟方向那个胖子，他胳肢窝破了个洞。”

　　叶犀随着他说的方向直看过去，愣了两秒扑哧一下笑出来，接着凑近周云北耳朵，说道，“你知道吗？那胖子是我表姨的侄子，小时候我还暗恋过人家呢。没想到现在发福成那样。”

　　两个人凑在一起偷偷说着别人的坏话，接着十点钟方向那个胖子忽然就打了个大喷嚏。他原本块头就大，打起喷嚏来简直天崩地裂，眼前的醋盘子一个没注意就弄了自己一身。坐左手边的他媳妇一边去拿湿毛巾，一个劲地埋怨他做事毛毛糙糙。叶犀跟周云北这边看着他俩，只顾偷着乐。

　　酒席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墨兆全岛会有烟花表演，那是春仨节的传统，前年这个节日入选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也正因为此，节日前后的上岛游客特别多。真真可谓是花树银花不夜天，良宵盛会喜空前。

　　就在众人都沉醉在花火表演的间隙，叶犀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随着三五个跟冯玉斌年龄相仿的中年男女走近冯家院子。接着，冯玉兰姐弟跟着叶犀外婆一起迎出来，和那群人寒暄到一起。

　　说话间，大伙儿都朝叶犀和周云北的方向看过来。

　　陈时昱的眼神跟叶犀做了短暂相会，他微微一笑，冲她摆了摆手，那神情里写满了意味深长。让她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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