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贰贰

　　冯玉兰家在墨兆当地是大户人家。当然，这里的大户纯粹只是人口比较多的意思，冯玉兰父亲早逝，母亲健在，现在八十好几身体倒一直很硬朗。冯玉斌和妻子方晓慧，还有一双儿女跟老人家住在一起。

　　青瓦白墙的房子是前些年冯玉斌回来新盖的，比起过去破旧的两层土坯房要气派多了。冯玉斌年轻时候一直在一海之隔的闽粤打工，直到这些年挣够本了，便也不贪心回墨兆重整了房子，在岛口那儿开了间客栈维持生计。

　　冯玉斌大女儿冯秀秀不过十七八岁，见着父亲领了周云北进屋里来，小眼珠子睁得雪亮。兴冲冲地凑到他们跟前。

　　“哎，这就是堂姐的对象啊。好帅啊。”小丫头也不知羞，当着周云北的面就泛起花痴来。

　　冯玉斌在她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小孩子也不叫人，给谁惯的。”

　　冯秀秀哎哟一声，连忙喊：“姐夫好。姐夫好。”

　　周云北还是有些拘束，抿着嘴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应。这时候，里屋的老人家被儿媳妇搀扶着来到大堂。老人虽然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利索，但身子板还是笔挺的，头发雪白精神矍铄。见到周云北，心情好得不得了，“哎哟，这谁家的小伙儿生的这么体面，快走近了我看看。”

　　冯玉斌就猜到老太太对周云北肯定一百个满意，乐滋滋地拽着他的胳膊送到老人家面前。

　　老太太上上下下把他细细打量了一遍，不住称赞，“这模样生的真好，我们犀犀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能找到这么体面的小伙子。”

　　“就是呀，人小周还是个医生呢。”冯玉兰心里得意极了，凑到老人耳边，继续给周云北戴高帽。

　　“哦哟，医生好啊，救死扶伤。”说着，老太太拉住周云北的胳膊，笑吟吟地说道，“以前打仗那会儿，我也是部队里的军医呢。”

　　很显然，叶犀母亲家的亲戚对周云北都很满意。之前说过，墨兆岛中地区是有些闭塞的地方，如今从荣海远道而来这么个长相体面，职业又是医生的孙女婿，才刚一会儿的功夫，就早把冯家周围的邻居都引得来。

　　大伙儿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围过来看，便有默契似的，一家出了一个代表，来冯家的借口也特别有意思，什么天气暖了，送点刚做好的糯米团子来啊，或者自己的母猪产仔了，送点红烧肉来同喜一下，又或者阿斌哥俩孩子开学了，送点别地儿买不到的岛中特产。

　　可惜他们都要失望了，因为周云北见了老太太没一会儿，冯玉斌便要出海捕些新鲜的海鱼晚上招待大伙儿。周云北已经很久没有出海捕鱼了，上一次还是跟周云东两个人，那时候还没有兄弟阋墙，莫绎心跟着他们一起，早上很早就要出来。周云东总是会贪睡，于是莫绎心每次都会过来喊他。

　　那时候，莫家到周家也要十五分钟车程，其实约在码头会更加省事。但是她却一次都没落下过。每次出海捕鱼，通常大半天下去就能满载而归。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的时光美好又恍惚，总让人觉得不真实，却因为无法再回到从前，所以永远会带着几分依恋跟不舍。

　　于是周云北毛遂自荐，跟着冯玉斌两个人一起出海。留下一屋子女人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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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有很久没见着叶犀了，拉着她的手坐在东屋里话家常。冯玉兰跟着弟妹方晓慧忙着洗菜准备晚饭。

　　他们那儿还用大灶烧饭，劈柴生火，没一会儿大院里就饭香四溢，到处都是幸福的味道。老太太抓着叶犀的手，非要听她跟周云北是怎么相知相遇的，她虽然年纪一大把了，可心底倒还怀揣着一颗少女心。叶犀跟老太太关系很不错，便从三年前那场车祸相遇开始，一点一点把他们的故事说出来。到最后，老人家拍着大腿直乐，“以前就觉得你爸是个附庸风雅的假知识分子，没想到给你学个手风琴，还真靠这遇到了这么好的小伙子。”

　　她心情特别舒畅，摸着叶犀的手，又问，“对方家里是做什么的？”

　　叶犀顿了顿，想到周老太太初次见面时看她的眼神，冷漠又挑剔，金边眼镜框闪闪发亮，透出的都是看不上。也是啊，大富人家大多都是这个样子的，内敛又谨慎，冷漠又自制。把所有人的接触交往都暂且视作怀有目的的有意接近。家财万贯，总是要小心一些的，也总是有些神经质的。

　　“是做医药生意的，有些家底，在荣海也挺有名气的。”她轻声回答到。

　　老人家很快就听出了叶犀语气里隐隐的自卑和失落。她沉默了半晌，伸手抚了抚叶犀的脑袋，“外婆知道犀犀在想什么。人家小周那么优秀，家境又很殷实，跟他比自己家里很普通，是不是感觉自卑？”

　　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活到八十几岁，小辈脸上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知道姑娘家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在长辈面前，叶犀也不再掩饰，微微点了点头。

　　“傻丫头，这辈子能碰到两情相悦的人，太不容易了。现在你不好好把握，以后肯定要后悔的。你外公当年是地主私生子，那时候因为成分不好，家里根本不同意来往。也就是所谓的门不当户不对。可那没用啊，我那时候欢喜他欢喜得要命，没办法分开啊。怎么办，绝食，闹自杀，跟家里人吵。”

　　“后来，干脆跟着他私奔，跑到这边荒岛上来，两个人开始过日子。”

　　叶犀以前从冯玉兰那里听说过关于外婆外公的陈年往事，然而冯玉兰那时候根本就没法儿理解老太太跟着成分不好，被抄家抄的一分钱不剩的穷光蛋私奔这档子事情。她甚至在陈述那段过去的时候，是带着鄙夷和埋怨的。如果当初老人家不那么任性，或许他们姐弟的年轻时候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那么辛苦。一切都是感情惹的祸，一切都是爱情的错。

　　曾经为爱情奋不顾身，盲目牺牲的外婆，在今天重新说起那段往事的时候，却是平静又幸福的。

　　“那外婆你后悔过吗？”叶犀问她。

　　老人家却低头笑起来，“后悔啊，怎么不后悔。刚来岛上的时候，日子不要过得太苦噢。两个人什么都没有，除了年纪轻，除了感情好，一贫如洗。但是，就算后悔，要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选你外公。没什么别的原因，就因为我喜欢他。”

　　“犀犀啊，人这一辈子里，有很多很多选择，其中大部分是身不由己的，咱们没办法改变，剩下的一小部分，是随我们自己的心愿的。你一定要把握住这么一小部分，不要因为别人这样选了，你也跟着选，不要因为别人跟你说哎呀这样不对，你就开始质疑自己。别人的话随便听听，最后还是自己做决定。人一辈子很短的，活得肆意些没什么关系。”

　　老人家的一番话，让叶犀豁然开朗。她原本还在纠结回头去见周云北家里人该怎么好好做功课，要是被那难对付的老太太羞辱了该怎么回应，思前想后，担惊受怕。如此经老太太这么一点拨，心下也瞬时放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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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这个点，大家都各忙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升出炊烟来。岛中地区虽然比起岛口要落后许多，却也因此人文生态都保护得很好。

　　叶犀跟外婆两人还在屋里聊着天，却听到院子外边有嘈杂声响。她连忙赶出去，这才看见周云北浑身湿透地横抱着一个女子一路冲进大堂，那姑娘满身是血，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似的，这时候已经没什么意识了。身后的冯玉斌连忙招呼周围人人去卫生所喊医生，却听周云北在吩咐

　　“绷带，剪刀，缝衣针，线，用热水酒精消毒，金属过火，快！”

　　周围人跟着他的嘱咐纷纷去拿急救器械，叶犀跟在周云北旁边打下手，那女孩年轻还很轻，从衣着上看，并不是墨兆本地人。她的大腿动脉割伤了，看样子还掉到过海里。情况必然十分危急。

　　叶犀是第一次看周云北做现场急救，他的样子让她想到那场车祸时候的自己，或许也是这么满身是血的被他抱着冲破人群，也是被他这样用尽全力地去挽救。

　　在周云北进行急救后不久，卫生所的医生也赶到了冯家。他跟赶来的医生做情况交涉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地区的医生资历尚浅，有很多太过专业性的术语他们不能马上做反应。这一点让周云北很不放心，一再思量下，他跟赶来的急救小组决定一起把病人送往岛口地区规模稍大的医院。

　　由于岛上没有车子，天色已晚，冯玉斌便推来一辆三轮车，跟着周云北他们一起把伤者往岛口送。

　　晚饭就这么给耽搁了，等到周云北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十点钟的光景。原本要是这个时候，老太太早就睡去了，可今天因为是周云北，因为他帮救了人，所以说什么都要等他回来吃了饭才肯安心去睡。

　　所以，当他看到大堂里还亮着灯，满屋子还是热腾腾的菜，一大家子都围着桌子等他回来的时候，周云北心底生出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感动简直无以言表，一发不可收拾。

　　那种场面太温馨了，他甚至有些接受不来。在周云北的记忆里，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的场面屈指可数。永远的长桌，大家庭里食不语的饭桌铁则，喝汤和咀嚼必须噤声。吃一顿饭，就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解决掉的是饥饿，徒增的是压迫。

　　“来来来，都等你好久了。快吃！晓慧，去开瓶酒来，再拿俩酒碗。”冯玉斌还是声音隆隆，他们没什么饭桌忌讳，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话就说话，该放肆大笑就放肆大笑。

　　整个吃饭过程，氛围高涨，气氛活跃。他们说叶犀小时候的糗事，说冯玉斌刚到闽粤时闹过的笑话，说冯玉兰年轻时候的奇怪癖好，说方晓慧跟冯玉斌处对象时候的有趣往事。周云北虽然很少喝酒，这一天也因为兴致太高了，破例喝了一小盅。虽然还是被冯玉斌笑话，但是心底却被这氛围感染得无以言表的幸福。

　　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们就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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