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贰肆

　　烟火表演结束之后，就有些住得远的宾客陆陆续续道别离开。人走了很多，最后来的陈时昱一家子跟好容易才歇息下来的冯玉斌他们围到一张圆桌上。

　　“哎呀，时昱我是很久都没有见了，长得一表人才啊。”冯玉斌上下打量了陈时昱好一会儿，大声感慨。

　　陈时昱倒是落落大方，一点不客气。“那可不是嘛，咱们大家族血统好呗。阿斌舅舅这幅好身板，我再练个几年都不知道够不够得到呢？”

　　被陈时昱这么一抬举，冯玉斌高兴得不得了，哈哈大笑，举着碗凑到陈时昱面前，“小伙子不愧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人，说的话我都爱听。来，敬你。”

　　坐在对面的叶犀看着陈时昱那副虚伪的样子，心里暗暗冷笑。

　　就她舅舅那五大三粗，腰肢滚圆的身板，不知道被陈时昱私底下嫌弃多少回了。她以前跟他们一起出任务的时候，就听到同行聊过陈时昱这个人，因为特别容易发胖，所以三顿并作一顿吃。可但凡瘦苗条了，又特看不起壮汉跟胖子。常常喜欢五十步笑百步，哪天对自己放纵一下，身材马上就会反弹，好像一个诅咒。

　　“哎，那边那位是周云北医生，我们犀犀的男朋友。来，介绍你俩认识一下。”说着，冯玉斌就把陈时昱待到叶犀他们面前。

　　“哦，是周医生啊。”走到周云北面前的陈时昱率先打起招呼，“这么巧，在墨兆都能碰见你。”

　　听他话里的意思，冯玉斌知道两人原来不是初次见面，心下越发高兴，朗声道，“原来你们一早就认识啊。真是缘分，就为这，来，干了这一碗。”

　　叶犀侧脸偷偷去打量周云北，他跟陈时昱素来不和，两人恩怨由来已久，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导致关系决裂，周云北一直没提，叶犀也一直没问。原因是，陈时昱之于他们彼此，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存在。

　　“哦，不好意思，干我这行不太喝酒。”一如叶犀所预料的那样，周云北并不打算给陈时昱面子。端到面前的碗被他随手放下。态度明确，没半点含糊。

　　经过下午的事情，冯玉斌对周云北有了新的认识，不再只是单纯的当做一个晚辈看待。有骨气又有原则，出身决定了视野和高度。不是他们这种经常夹缝里求生存的人能相提并论的。有了这样一层想法，认识到彼此间的差距，冯玉斌对周云北的态度也比从前要恭敬起来。他不再勉强，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咱以茶代酒。”

　　可另一边陈时昱不干了，拉着冯玉斌的胳膊，竟然开始撒娇，“阿斌舅舅，我开车来的，为了大伙儿高兴我都喝了。”

　　他如此一说，冯玉斌就有些难做人了。他尴尬地笑了笑，看看周云北又看看陈时昱，一时间这个莽汉子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幸好这时候，叶犀挺身而出。

　　“那你也喝茶好了，别扭个什么劲儿。”

　　他们两人说话，总是没有分寸。因为陈时昱讲话总是刻薄歹毒，专戳人痛处，所以叶犀跟他说话，向来态度恶劣。

　　陈时昱就知道她要出来解围，笑嘻嘻地回，“要不这样吧，干脆你替我们周医生喝一碗如何啊？”

　　她知道他就是存心的，但就为了争口气，叶犀二话不说，端了个大碗仰脖子就要一通猛灌，“喝就喝，谁怕谁啊。”

　　周云北在一旁看不过了，瞄准机会一把夺过叶犀手里的碗，眉头一皱，一口气把酒喝光。

　　陈时昱见到这副阵仗，阴阳怪气地在一旁拍手，“哦哟，周医生挺爽快的嘛，也不是不能喝啊。”

　　周云北念在有长辈在场，不好对陈时昱发作。冷冷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不想搭腔。他这样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却让陈时昱越发得寸进尺。

　　他干脆放了碗坐到他们身边，一边拍着叶犀的肩膀，一边跟冯玉斌说，“阿斌舅舅你知道吗，我以前见过个人，跟叶犀长得特别像。”

　　陈时昱此话一出，叶犀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里，她原本以为，这两人只是为过去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互相有隔阂，所以看不惯。但是，很显然，周陈二人的关系，比叶犀预想的要糟糕很多。彼此都不准备给对方台阶下，都瞅准了时机，可劲地给对方难堪。他们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在这之前，叶犀并不关心，在这之后，她不得不追根究底。

　　“陈时昱，你喝醉了。回家吧。”叶犀率先下了逐客令，她是心虚，因为从来没料到陈时昱竟然还认识莫绎心，甚至说不定还知道周云北的过去，知道他对莫绎心怀有的心思。虽然，那些对于叶犀来说都只能算是过去，但是她的豁达却没法代表她身后一大家子都能那么豁达。

　　何况，找个新欢和旧爱长那么像，要没那个备胎心理简直说不过去。在墨兆这种小地方，风言风语传起来是很快的，叶犀联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还想打断，陈时昱却像是知道她心思似的，抢在她之前说，“我还有照片呐，要不要看？”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出来，那一霎那叶犀终于知道陈时昱这次是有备而来，是非要拆了周云北的台不可。她转头看看周云北，他却只是冷眼旁观，好像即将发生的事情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一样，冷漠而镇定。

　　听闻有人跟叶犀长得相像，一桌亲戚都凑过去要看照片。唯独她跟周云北两个人，无动于衷地坐着，仿佛早就知道一样，却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哎哟，你说这世道奇不奇，竟然真的有长这么像的人！”看完照片的冯玉兰感慨颇深，叶犀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奇怪的，世界上会有三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像我这么大众脸的，说三十个我都不觉得奇怪。”

　　听她这么说，陈时昱自然不肯买账了，笑着从人堆里出声，“话可不是这么说啊，你俩这渊源可深厚了。是吧，冯舅舅？”

　　冯玉斌根本就不知道陈时昱所谓渊源到底啥意思，一脸懵懂地看看他，又看看叶犀，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他。

　　“怎么？玉兰姑姑也不知道吗？”

　　叶犀看到陈时昱的嘴脸，像是猫逮着了耗子玩心大起，面目可憎，满脸狡猾。

　　冯玉兰当然不知道那些事，但她显然比冯玉斌要聪明些，已经隐隐嗅出了席间微妙地不愉快的味道。虽然心下也好奇坏了，却还是忍住，笑着打岔，“哎，长这么像肯定渊源深厚了去了。这要说起来，肯定没个完。今儿时候也不早了，小昱啊你开车来了，还是早点回去，晚了我不放心。”

　　陈时昱见冯玉兰都这么说了，也不再拒绝，只是笑得意味深长地盯着对面叶犀跟周云北两个人看。那眼神像是能流出浓汁毒水，就连唇边的笑意都似乎是不怀好意的。

　　快走吧，快走吧。叶犀心里苦苦哀求。而对方也像是了然，他对着周云北动了动口型，像在说，这次就放你一马。态度放肆嚣张，如果不是看在众亲戚都在场的份儿上，叶犀或许早就和陈时昱撕破脸皮了。

　　就在众人准备离席的时候，周云北却出乎意料，却又是意料之中似的开口，“请等一等。”

　　在场的冯家亲戚闻声都停住了脚步，纷纷侧脸看向他。

　　周云北面色还是平稳如水，“有件事情，我没有坦白。既然有人提到了，那我也不妨就在这里跟大家说清楚。”他眼神看向陈时昱，嘴角不经意露出一丝冷笑。接着朗声开口，“诸位看到的那个照片里的姑娘，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最后嫁给我哥，成为我的嫂子。四年前她因为意外过世，现在孩子由我抚养。”

　　“不管在座各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都是过去。此时，此地，此刻，我的爱人就在身旁。”

　　叶犀默默盯着他的侧脸，她从桌下伸出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都温热。他们紧紧贴合，十指交握。仿佛缔结一个契约，誓言即刻生效。

　　冯玉兰面色莫测地垂着眼帘，叶犀无法从她的表情里读懂更多的讯息。她沉默了良久，才像终于反应过来，大声说道“哎哎哎，时候都不早了，今儿就到这吧。啊，早点回去休息。明天都一个个要早起上班的人。”

　　众人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个个跟冯家老小打完招呼，匆匆离开。等到亲戚们都散尽了，冯玉兰那满脸挂着的笑意终于收敛起来。她走到叶犀身边，声音低沉而严肃，“跟我进屋里来下。”

　　她脸上的神情已经能说明接下来的事情，叶犀看了看周云北，而冯玉兰却并没有理会。也不等她回答，便揪着叶犀胳膊就往屋里拽。

　　“你脑子哪根筋没搭对，非得当个备胎后妈，心里就特舒服是不是？”

　　一关上门，冯玉兰劈头盖脸就是喝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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