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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贰壹


  周云北到现在依然能够清楚得记得第一个死在自己手里的病例,八年前的9月20号,患者是个五十四岁的中年女性。十二指肠溃疡引起的大出血,那天晚上他做急诊。做了胃大部切除手术以后,出现出血性休克。他忘不掉那时候自己满手是血,动用了所有能够采取的急救措施,但是人却还是没有救得过来。

  所以别人说的没有错,医生有时候的确就是屠夫。人命是非常脆弱的,病人躺台子上,生死就全掌控在他们手里。那些精细的手工活不能出哪怕一丁点儿差错,他们的神经必须时时刻刻绷得紧紧的,不能有疏忽,不能有差池,他们的一双手里,捏着一条人命,捏着整个家庭的幸福跟希望。如果失败,那就是一种残忍剥夺。

  虽然周云北很多时候,不会给自己有诸如此类的精神包袱,但是每当手术出现纰漏甚至失败的时候,他还是会花很长时间去反省,反复思考和琢磨自己到底做错在哪里。医生这行做久了,就算见惯生死,却还是没法儿看轻生死。周云北经常像这么坐在后院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思来想去之后免不了钻牛角尖,走近死胡同。所以,一次手术的失败,周云北就会变得比过去更加偏执,对自己跟别人都更加苛刻。

  叶犀把他的烟从指间取下来,掐灭在烟灰缸里,接着蹲到他跟前,等着周云北继续开口。

  “如果过了24小时以后,我能继续陪在旁边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事情了。可我明知道邓医生资历没我深,却还是把那个病例交给他跟进。这是我的错,是我搞砸的。”

  “不要这样,病人出意外这种事情,没人会料得到的。”

  “是啊,正因为料不到,所以当医生的事先就应该全部预想到,做好万全准备好去应对。可我没有,怪我。”

  周云北无奈地长叹了口气,有些自嘲,“那孩子才二十岁,手术前还跟我讲,等出院了要一起去吃西大门的煎饺。他说小北医生给做手术,他放一万个心,结果却因为我的不尽责。”

  叶犀不愿意看到周云北自暴自弃,拉着他的手,好声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呐,烟可以继续抽,想哭,我肩膀借给你。今天发生的一切,用力记住它。然后,明天重新开始。”

  分明那么单薄一个人,竟然要说把肩膀给自己靠。落寞地陷在藤椅里的人,垂眼良久地凝视着叶犀。她蹲着的时候,人显得特别小,像个滑稽的虾米,微微佝偻着背。

  玻璃天顶上阳光从身后一点钟的方向射过来,叶犀背着光,整个身形像是有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周云北慢慢跪下身来,然后和她保持到一样的高度。微微欠过身子凑近叶犀面前,接着在她额头上轻而漫长地吻了吻。

  他抱抱她,语气温和,“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是我太独断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我要跟你道歉。”

  手术费的事情过了这么久他还一直记得,但是后来叶犀想了很久后才发觉,那些其实并不重要了。有人说,世界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很多时候,为了避免它遭受践踏而率先做出伤害别人的行为,就像叶犀一样。把好意当做蓄意,把理所应当的感情表达方式当做对自己自尊的侮辱。爱情是抽象而主观的,即便存在出身高低,身份贵贱,在感情的怂恿作祟里,也都会消失,变得看不见。

  爱情,就是如此盲目。

  叶犀任他抱着,她的下巴放松地搁在他肩膀上,语气轻缓,“我也有错,曲解你的好意。”

  “所以啊,看来我们还要好多时间去磨合。”周云北顺水推舟,停顿了片刻,又说道,

  “一辈子够不够?”

  她愣了愣,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一定是当句玩笑话来听了。但是,我是认真的。”

  周云北态度诚挚,他的神情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一本正经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一旦我们决定结婚,之后要面对很多事情。感情可以主观任性,但是婚姻不能。”

  “我知道。”

  “你祖母对我并不满意,我甚至都没见过你父亲。”

  “没关系。”

  “我很软弱,总是在不该要强的地方逞强。我还一根筋,我甚至有点缺心眼。”

  “你没有。”

  “我出身单亲家庭,我没有爸爸。”

  “那正好啊,我没有妈妈。”

  “就算这样,你还决定跟我在一起?你还要娶我吗?”

  周云北不说话,只是微微抿着嘴,温柔而决断地点头。

  那么好吧,既然如此,就在彼此感情最炽热的时候结合在一起。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来解决。活在当下就好,遵从心意就好。

  叶犀不再多说什么,一把回抱住周云北。“一辈子很长,请多关照啊!”

  她在他耳边轻声回应。

  ##

  叶犀很快就把他们的决定告诉了冯玉兰。如预想中一样遭到了对方极力反对。原因无非就在小絮上。而当叶犀把小絮的身世和周云北的过去告诉冯玉兰之后,她的态度自然也有了改善。冯玉兰就是那种墙头草的人,见风使舵起来面色都不改一下。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拐弯,叶犀也见怪不怪了。当然,叶犀和莫绎心神似这件事情她还是对自己母亲保密了。好像如果就这么说出来,便会有人怀疑周云北的动机,怀疑他们的感情无非就是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之上,怀疑他们只有回忆没有爱情。

  虽然叶犀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十足的把握,但却还没有自信大度到能够坦然接受别人的恶意揣摩和不负责任的推测。

  冯玉兰这里并不存在什么阻力,她是个虚荣的女人,叶犀找上富家子弟,未有婚娶,长相体面,做事又有情有义。她高兴还来不及,攀龙附凤对于他们这些在污泥池子里游弋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是另一种跃龙门的方式。冯玉兰生不逢时没有赶上,嫁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那么势必要让叶犀来弥补自己的遗憾。

  她对周云北要求并不高,来见她这么一个家长多少还是有点冷清。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够跟叶犀回一趟老家墨兆,去见一下那里的亲戚。冯玉兰有这么个请求,也无非想靠着周云北给她娘家长脸。叶犀明白她那点虚荣的心思,虽然甚是不屑,却还是将她的意思委婉地转达给了周云北。

  反倒是周云北这边倒没有那么多顾虑,既然冯玉兰同意,他们便尽力满足她小小一下的虚荣心。

  于是,这个周末,叶犀,周云北,冯玉兰三个人一起前往墨兆。

  叶犀关于墨兆的回忆,在过去二十八年以来,只有很小得一块,储存在某个逼仄的角落里,如果不拾起来,就永远躺在那里,一点点被时间漂染,逐渐泛黄。

  上一次来墨兆,她才八岁。那是一座旧而古老的岛屿,位于荣海南面,要先坐车到闽粤随后走水路到达。从闽粤坐渡轮要两个小时,那时候她体质特别差,冯玉兰晕船在一旁吐得昏天黑地,她也跟着一个劲儿地吐。断断续续两个小时里几乎没有消停过,等到上岸的时候,两腿都在打飘。所以回墨兆对于叶犀来说不能算是很愉快的回忆。

  后来,去墨兆旅游的人越来越多,轮渡的载客量没法儿满足上岛游客量的时候,就在前年闽粤政府终于出资建造了粤兆跨海大桥,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车子走粤兆大桥只要四十分钟,但到了墨兆之后,所有上岛车辆都必须统一停放到入岛停车场。接下来就需要步行进岛。

  冯玉兰的娘家在墨兆的岛中地区,从港口出来还要走好些路。出了停车场,早有黄包车夫簇拥上来。

  周云北从没来过墨兆,古城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新鲜刺激的。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穿过世俗的嘈杂与喧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浓郁的商业气息,把大半个尘世统统丢到脑后。

  一过岛中,墨兆真正的面目这才一点点显露出来。老式的平房,高低不平的十字路,逼仄的弄堂,黑瓦白墙,仿佛振翅飞出的檐角,黄包车骑得有点快,周云北探出头去,从窗户里耸出的竹竿,洗净的白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从他们上方快速地飞闪而过。这里还保持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样貌,古朴而陈旧,仿佛每个街景都有不为人知的小故事。

  ##

  车子根据冯玉兰给的地址,最后停在了一栋青瓦白墙的大院门口。

  墨兆虽然游客非常多,但是过了下青河进入岛中后,大多还是以当地人聚居为主。由于下清河阻隔的缘故,岛中的发展要远远落后于岛口地区。在相对闭塞的环境里,每个外乡人的到来,都像是一粒石子,丢到这逼仄的一小块平静的区域里,接着泛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周云北跟着叶犀刚下了黄包车,大院那边就有人迎出来了。

  “哎呀,玉兰啊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妈一早就在那儿念叨,说小犀带着对象回来呢,不知道长得啥样,俊不俊。我看这下,妈得欢喜坏了。”

  大着嗓门从院里走出来的正是冯玉兰的弟弟冯玉斌,已经毛五十岁的人了,生的人高马大,五大三粗。在看到周云北后,那张风霜刀刻的国字脸笑得根朵花儿似的。

  叶犀连忙打招呼,“舅舅,这是周云北。叫他小北就可以了。”

  “这是我舅舅,冯玉斌。”

  周云北还毕恭毕敬地想跟这舅舅握个手,没想到对方生性大方,粗犷又豁达。浑圆的胳膊一把揽过周云北的肩,“哎呀,都是一家人,别拘谨,喊斌叔就行了。”

  这地方人的粗犷豪迈,周云北一时没个准备。被冯玉斌大力一搂不禁显得有些木讷,跟平日里在普外科吹毛求疵的样子大相径庭。

  “哎,小周啊。你还太瘦了,要多吃点。呐,跟我这样。”两个男人要好地搂着进了屋。

  叶犀看着周云北有些踉跄地被她猛汉舅舅拖携着往前走的滑稽样子逗乐了,不禁扑哧一下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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