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十七章
四五月的天气,最是容易落雨。阿暮抬眼瞧了一眼头顶上的天,有些阴沉,像是雷雨要来了。
“接下来的路,你准备怎么走?”薛庄立在她身旁,手里提着她方才落在药铺的那盏河灯,灯罩里的烛火早已熄了。
“我...我不知道。”阿暮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极了,像是和着沙尘似的,干涩非常。她能怎么办?她连前边的路都看不清,连迈步都无法,还能盘算什么呢?
“姑娘若是遇着难处,我薛某愿给姑娘一方庇护。”薛庄淡声道。
阿暮闻声有些惊愕:“我与你本就是陌路人,你又何苦因我惹上麻烦?”
“麻烦?”薛庄一声轻笑,“对我来说,尚在人间就是一桩麻烦。”
阿暮抬头看着薛庄,只觉着他眼里布了尘似的。
“这世间事太无味了些,姑娘权当我寻个消遣,”薛庄笑得轻松,将那盏河灯提起来瞧了瞧,“添个烛心还能亮,姑娘不想要,我便拿回去了,瞧着怪喜庆的。”
薛庄的眼睛又如往常一般澄澈,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比起她一身的麻烦债,薛庄像是了无牵挂的样子,双袖一拢,就是满身清风。
苏家宅子长廊交错,阿暮怕错了方向,一直以来都只记着一条路。苏壑的院子在主院里边,阿暮走到主院门口时见着苏筠正往这边来。阿暮想起宴上苏筠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心砰砰直跳,身子有些发抖,不知是气着了还是害怕了。阿暮垂着头,隐在一旁假山后边,准备等着苏筠离开再入主院去。
“这不是家主金屋里藏的那个娇么?”
阿暮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苏筠的声音,惊得心里一颤,回过身来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都是一家人,怎的这么生分?”苏筠笑笑,下一瞬却半仰着头悠然地叹了一口气,“我这弟弟啊,就是比我有福气。”
阿暮不知道苏筠话里是什么意思,她不过是苏壑身边的女婢罢了,即便是个通房也万万到不了要苏筠将她视为一家人的地步。阿暮不及多想,只记得苏壑曾告诉过她,苏筠这人脾性古怪,撞见了就得赶快摆脱。
“大少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阿暮说着,挪了挪步子,准备离开。
“你的雕工可不及你爹万分之一啊。”苏筠说着,许是因着身子虚弱,说起话来有些气息不畅,声音轻细。
阿暮听见这句话头皮霎时发麻,周身瞬间就被寒气包围,她缓缓抬起头,见到苏筠在笑,像是那天晚上她透过飞起的车帘瞧见的场景。苏筠脸色青白,嘴角上扬,眼里却尽是阴寒之气。
苏筠许是见阿暮没什么反应,伸出手来竟将腰带解开,松开前襟。阿暮一怔,苏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见着崔彩莹对苏壑有爱慕之意,要报复到她身上不成?
“别害怕,”苏筠瞧着阿暮这副模样,笑意更甚,将衣裳都松开来,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臂上,露出布满青紫纹路的上半身。
阿暮见到苏筠上半身的第一眼就知道,苏筠的蛊不仅是侵透筋脉,直入骨髓,他已经病入膏肓了。说来奇怪,若是这蛊毒初时便已入得骨髓,苏筠定会在幼年时就早早夭折,薛庄也仅仅说道苏筠所中蛊毒仅荼毒筋脉罢了,待薛老夫人为其清除蛊毒,这苏筠即便身子虚弱,那蛊毒也万万不会再往深处去。
阿暮皱了眉头,瞧见苏筠往前倾了倾,似乎要往她这边来,她惊得赶忙后退,却见着苏筠肩上的疤痕,像是孩童的牙印。
“你爹划伤了我的手指,我就断了他四肢,你妹妹咬伤了我的肩,我定是要还回来的,你说说,这账该怎么算?”苏筠问道,抚了抚右肩上的伤口,眉头微皱,似乎还有些疼的模样。
“你要算账,不如亲自到地下却见见他们!”阿暮出口道,已是愤怒之极,算账?“你不过两个疤,我秦家上百口人命又该怎么算!”
苏筠收了笑,面上显得十分怔愣,问道:“难道我这一身伤病不算一笔账?秦恨同毒害的岂止是我一人,你这账又怎么算?”
“我爹从来没毒害过别人!”阿暮反驳道,“秦家的毒|药也不过是你等权贵玩弄的把戏罢了,这罪名万万推不倒我爹身上!”
“哈哈哈——”苏筠大笑起来,像是见着极为好笑的事情,“都被被搅进朝堂了,哪里还有什么干净,小丫头,你着实可笑。”
“你...”阿暮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确如苏筠所言,秦家被卷进了朝堂,若不然,秦家哪里会走到被灭门的地步。她其实并不知道她爹在外面同那些个权贵做的是什么交易。
“小丫头,可要将你妹妹看好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我便要来还这笔债。”苏筠说着,将手上的翡翠扳指取下丢在地上。
“茵茵已经死了,你不如亲自去黄泉寻她吧!”阿暮已按捺不住心头的烈火,怕苏筠再说一句话她就得随时扑上去同她拼命,随即转身就要离开。
苏筠听完扬了扬眉头,道:“她恐怕没在阎王爷手上。”
阿暮一愣:“你是什么意思?”
“秦恨同的人可是宝啊,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死了,”苏筠笑了笑,“你、你妹妹,还有被关在景园的女人,在他们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都不会死。”
“你说什么,茵茵没有死?”阿暮大惊,“他们是谁?想要什么东西?”
“哈哈——”苏筠笑得十分开心,“有趣有趣,家主让你入了苏家,实在是有趣。”说罢,苏筠整理好衣衫,转身要离开。
“你等等!”阿暮见苏筠要走,上前几步妄图拉住他,却见苏筠一个转身,左手一下扼住她的喉咙,右手不知从何时露出一把短刀,抵在她颈间。
阿暮一怔,不敢动弹。苏筠面上收了笑意,眼中露出十足的阴寒,手上的短刀抵在她颈间,眼睛却未瞧着她,而是望向假山后面。
“绮缦姑娘,家主外出未归,请...”阿暮听见芳信的声音。
“滚开!”阿暮听见绮缦的声音,似乎极为不耐,脑中不知何时浮现起那回绮缦给她腰牌时的情景。
“绮缦姑娘!绮缦姑娘...”芳信的声音渐行渐远,似乎追进院子里去了。
“好了,”阿暮还没缓过神来,苏筠却已经放开了她,面上又浮现出方才那般散漫的笑意,“里边要有一出好戏了,进去瞧吧。”说罢,又理了理前襟,遮住了那些青紫纹路,转身走了。
阿暮瞧着苏筠瘦削的身影,这回是真不敢上去拦住苏筠了。
“你什么意思?”阿暮走到卧房门口,听见里边传来绮缦的声音。
“我自有分寸。”苏壑淡声道,没了往日对着苏家人的那般温和。
“九殿下已经动身前往北蛮,苏家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差错!”绮缦似乎十分愤怒的模样。
九殿下?这又同九殿下有什么干系?阿暮心里觉着烦闷,苏筠方才也说了许多她听不明白的话,这苏家到底都藏着些什么秘密?
“时至今日,我所做的事情皆是奉家父遗命,与九殿下并无干系。”阿暮听见苏壑淡声说。
“并无干系?呵,”绮缦冷笑一声,“即便是奉老家主遗命,那也是誓死追随九殿下,若是朝堂有分毫动荡,苏家也断然无安身立命之可能!”
阿暮停在门前,听着里边绮缦的争吵声。
“苏门并非九殿下的附属,家父遗命,乃是令苏家脱离朝堂,若是九殿下之命会令苏家重回深潭,即便是分毫可能,我苏门也绝不沾染。”苏壑说得决断,话中阿暮没听见有丝毫让步,这一刻阿暮才稍稍意识到,苏壑并非一个简简单单的商人,乃是一家之主,是这潭深水之中的斡旋者。
“若是不沾染分毫,家主又为何为了那个丫头屡屡出手阻碍云荷之事?北定侯手上同样握有秦家人,若是那东西被北定侯府的人抢先寻到,只怕到时将会令九殿下陷入永无翻身之地,苏家怕也会终无宁日!”
“我说过了,家父遗命是为护苏家周全,”苏壑的声音透着冷冽,阿暮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苏家同九殿下只为交易,苏家的事情并不需九殿下插手。”
“苏家的事情?”绮缦像是怒极反笑,“那丫头不过是个通房,何时成了苏家的人?”
“她在苏家族谱上。”阿暮听见苏壑淡声说。
里边静了一会儿,阿暮突然听见绮缦大声道:“苏壑,你真是个疯子!”
阿暮听得心惊,她虽不明白这北定侯又是皇城的哪位大人,同九殿下和苏家是什么关系,但绮缦说北定侯府握着秦家人,这句话她听明白了。原来她预想的没错,秦家当真被卷入了某个朝堂漩涡中,她不知北定侯府囚的又是秦家的哪个人,阿暮忽而想起苏壑的那纸婚书来,或许...或许苏壑到江村来,是否也是为着秦家?
阿暮的心突然距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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