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六章
幕帘飘荡,阿暮见到跟前的苏壑拿着酒樽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秦恨同一个小小铸剑师,竟妄图插手朝堂,那是他自不量力,”主座上的王耽沉声说道,似乎恨极了她爹的样子,却突然一声长叹,“只是秦家妻儿老小,竟都...”
“造反乃是罪极滔天,即便大人留情,那秦家上下也当被诛九族,大人又何必为此事忧虑。”苏筠淡声说。
“秦家造反之事本不宜宣扬,当初圣上命大人暗中处理此事,大人有意放过那秦恨同的妻儿,只是那秦家人没福气,让那大火夺了命。大人有此心已是秦家泉下亡灵之福,时隔多年,大人实在不必为此忧心。”崔彩莹出声宽慰。
阿暮低垂着头,只觉着周身都是森森寒意。那场大火不是意外,那些杀手分明就是为灭门而来,她秦家上下,连担水的阿嬷都没逃过这一劫。
宴上霎时无声了,直到崔彩莹叫来舞女乐师,前厅才热闹起来。阿暮垂眼瞧着跟前的苏壑,他侧头看着前厅外边,似乎对这宴席毫无心思。
阿暮觉着前厅的人再没提秦家之事,这出戏该是落幕了,便转身来想要离开,那几个女婢却突然围了上来。
“你们...”
阿暮被人一推,直直往前面去,一下扑倒在地,掀倒了苏壑席上的金玉酒樽。阿暮趴在地上,觉察不到疼。
“秦暮!你做什么?”阿暮听见崔彩莹大声训斥道,她微微抬起头,正巧撞见苏筠低头来,他面上带了一个壳子,半点情绪都没有,只是瞧着她的眼神带着些令她熟悉的阴寒。
苏筠突然笑了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抬起右手来拿起跟前的酒樽小呡了一口。
今天的天气真好,阳光从檐前斜射进来,地上的光斑显得有些暖软,苏筠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光下透出了些许荧光。
“这是何人?”阿暮听见主座上的王耽问道。
阿暮爬起来,跪向主座,道:“奴婢奉命前来侍候大人。”
“嗯,”王耽应了一声,也没再追究她方才的冒犯之事,“退下吧。”
“是。”阿暮起身来想退到一边去。
“等等,”阿暮心里一惊,只听王耽问,“秦暮?是哪一个‘暮’字?”
阿暮心里有些抖,道:“回大人话,是苜蓿的‘苜’字。奴婢家里有一片野草丛唤作苜蓿,家母觉着名字粗陋孩子易养活,故给取了这个名。”
“原来如此,”王耽笑了笑,“苜蓿耐受干旱,亦可入药,好名字。”
“谢大人。”阿暮道,转身退到幕帘外边,起身时悄悄望主座瞧了一眼,那王耽王大人身材微胖,脸上挂着淡笑,十分和蔼的模样,让阿暮想起了老村长。方才幕帘外边的那些女婢早不见踪影,她退到苏壑身后,觉着心里有些麻木,又觉着像是有块石头压着似的,沉得很。
苏筠原来就是那夜灭门秦家的凶手,也是那夜不由分说便灭口济世堂的凶手。她原以为那翡翠扳指的主人定会是个拿不起剑不会用弓的权贵人家,她也原以为苏筠身子孱弱不会功夫。
灭门秦家的,果真是苏家人。
阿暮垂下头,苏筠是凶手,苏壑定是知晓的,云姨娘她救不出去了,苏壑也定是知晓的。
阿暮的心凉透了,有些绝望。
“苏门乃是大人一手扶植,理当是大人的左膀右臂,秦家之事乃是苏门分内之事,妾身以大人和家主马首是瞻。”崔彩莹开口道。
宴上歌舞升平,阿暮却觉着这声音恼人极了。杀害秦家的凶手是苏门,原来苏壑是苏门的主人。
“嫂嫂言重了,我如何能与大人并肩?”苏壑笑说。
主座上的人哈哈一笑,道:“贤侄担得起!”
宴上笙箫不断,宴上人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阿暮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进到屋子里是她未见着芳信的身影,想来是芳信醒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阿暮累极了,倚坐在小榻上,却如何也不得安眠。她抬眼望着这间屋子,只觉着这像是个宽敞的牢笼。
定是苏壑囚了云姨娘,阿暮想,这苏家原来本就是个牢笼,现在苏壑找到了她,将她骗到了苏家,又将她关进了这间屋子里,是不是也想要囚禁她?
可是阿暮什么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秦家被灭门的罪名是造反!她爹只是个铸剑师,手底下没有一兵一卒,哪里能去造圣上的反?
房门一下被推开,惊得阿暮一下子坐起身来。
苏壑大步进到屋里来,瞧见她在小榻上坐着,松了一口气。
阿暮从方才的惊愕中缓过神来,瞧见苏壑微微喘着气,像是匆匆从外边赶回来的。
“秦暮...”
苏壑想开口说些什么,奈何阿暮现在已经失了耐性,直接打断他的话,问:“我要问你三件事情,你答了我,我自会有打算,不会给你添麻烦。”
苏壑有些怔愣,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苏筠就是灭我秦家的凶手么?”
“知道。”
阿暮点点头,笑了笑,问:“是你囚的云姨娘么?”
苏壑瞧着她,久久未作声,屋子里一时间安静极了。阿暮瞧着苏壑,她现在已经完全瞧不清他眼里藏着的是些什么了。
“是我。”
阿暮已经挤不出故作轻松的笑意了,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手上,沾有秦家的血么?”
阿暮在淮澜河的桥上站了好一会儿了,那边古塔的白墙已经变得灰白了,像是原本的灰墙落了雪。
阿暮被河风吹得有些头疼,像是有些受凉了,脑袋昏沉,浑身想没有力气似的。
苏壑没有回答她。
“你信我。”苏壑对她这么说。
只是她信不了,如何信得了。她同苏壑仅仅认识了几个月,可就是这短短几个月,她就陷进去这么复杂的泥潭里。云姨娘是他囚的,秦家...秦家之事也许是他经手的,现在她也被他囚住了,她哪里能信?哪里信得了?
阿暮扶着额头,爹娘和锦茵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却还是觉着心口疼极了。
“阿暮姑娘?”
阿暮闻声觉着声音熟悉,回过头去,见着薛庄正拿着一盏河灯在桥底下看着她。
“这大白天的,薛公子怎么来放河灯啊?”阿暮瞧见薛庄提着河灯,上边依稀还有字迹。
“今天是清明,这河灯会漂到忘川河里。”薛庄笑说。
阿暮瞧着河灯沉默了会儿,她从前是不信这些的,只是今天念爹娘念得特别多。
阿暮跟着薛庄买了两盏灯,一盏写了他爹娘的名字,依着从前的习惯添了“福寿安康”,一盏写了锦茵,见着河灯素素白白的,又给锦茵添了一个鸡腿。阿暮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盏,写了她和云姨娘的名字。
阿暮将前头那两盏灯放到河面上,河灯摇摇晃晃地就漂走了,不知怎的,薛庄的河灯规规矩矩地放在一边。阿暮见那两盏灯漂走了,便要拿起添了第三盏灯放到河里去。
“这盏灯拿回家去吧,”薛庄拦住她,“挂在房檐上,瞧着喜气。”
阿暮收回手,见着薛庄将身边那盏河灯放到河面上,那河灯转了几个圈,阿暮只隐隐约约瞧见“吾妻”两个字。
天色将晚,阿暮起身来,道:“天要晚了,薛公子该回去吃饭...”阿暮晃了晃神,觉着脑袋晕乎乎的。
“阿暮姑娘!”
阿暮只觉着身子一软,就瘫倒在地,昏睡前阿暮想,她这身子也太不争气了,果真是风一吹就要倒下去。
秦家的大火似有冲天之势似的,阿暮瞧着那火光刺痛了眼睛。
“茵茵!”她听见云姨娘在哭喊。那火光里边又跃出来一些人影,阿暮听见云姨娘和锦茵的声音渐渐消殁了,再往后,秦家宅子里边便连呼喊声都没了。
阿暮有些慌,回过头想去叫梁先生,却见着了眉姨和如意。不,那不是如意,那人分明穿着如意的衣裳,却长了一张锦茵的脸。
“阿暮!阿暮!”
阿暮睁开眼睛,瞧见头顶的素白帐幔,她侧过头,瞧见不远处有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守着炉子上的罐子,那罐子上白烟萦萦,一股药香味扑鼻而来。
“阿暮!”
阿暮回过神来,瞧见薛庄正候在她跟前。
“不必担心,这是药房。”许是见她脸色不大好,薛庄解释道。
“劳烦薛公子,”阿暮坐起身来,却瞧见薛庄伸手来搀扶,令她更不好意思了,忙摆手,“我就是受了些风寒,不碍事的。”
“你有孕了。”薛庄道,瞧着她的神情有些复杂。
阿暮怔愣,许久都未缓过神来。
“什么?”她...有孕了?
“夫人,您身子虚,不宜乱动。”方才那小姑娘跑过来,小心翼翼将阿暮重新扶到床榻上。
“阿暮,你有身孕了。”薛庄又重复道。
“这位老爷,夫人身子不好,大夫说这药得每天喝,煎这药还有讲究呢...”
阿暮只觉着眼前一暗,像天塌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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