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八章
里边静了一会儿,阿暮觉着绮缦想起要出来了,便想暂且躲到一边去,还未动身,却听见身后有人一声轻叫:“阿暮姑娘,你怎么在此处?”
“我...我刚回来。”阿暮被芳信这么一问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答着。
阿暮瞧见芳信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的卧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来,芳信默了默,垂下了头。
“秦暮?”阿暮回过神,见到绮缦面上浮现出一抹冷笑,“连苏家家主都哄得了,真是好手段。”
阿暮不知道绮缦是什么意思,总归是不大喜欢她,此时也不知该回什么话,只怔怔地瞧着绮缦没有作声。
绮缦见她不答话,也不做纠缠,理了理头发便径直离开了院子。
阿暮立在门口,想起药房里那丫头的话,心里沉得很,脚如何也迈不进去。
“怎么了?”
阿暮抬起头,见苏壑从卧房里边出来,瞧着她眉头微皱,似乎很是忧心的模样。
“我、我想去见见云姨娘。”阿暮心里忐忑,若是苏壑不应她,她又得自己去探查云姨娘的位置,且不说她是否会撞见崔彩莹或是其他人阻碍她,苏家宅子这样大,她不知又会耽搁多久。
“好。”
阿暮正忧心,却突然听得苏壑这么说,有些惊愕,抬起头来却见着苏壑瞧着她,眼神很是柔和。阿暮瞧着苏壑的眼神心弦一颤,忙垂下头去。
苏壑左转右转带她入了一处偏院,院门上的匾额刻了“景园”二字,阿暮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苏筠话中提及的景园那个女人是云姨娘。
这处院子有些小,像是她初入苏家时所住的厨房后院,但总归是比地牢好得多。
“秦暮...”
阿暮正要推门进去,却突然听见苏壑在身后唤她,有些犹豫的样子。阿暮闻声回过头来,却见苏壑动了动唇,她等了许久,还是没听见苏壑开口。须臾,苏壑面上才又浮起淡笑,道:“快进去吧。”
阿暮觉着奇怪,却并未多想,推门而入。
卧房布置地十分简单,阿暮掀开帐幔,见云姨娘正合着眼躺在床上,面容枯黄,脸颊已经凹陷下去,瞧着很没有精神。
阿暮心里一阵酸涩,上前轻声唤道:“云姨娘...”
云姨娘似乎睡着了,阿暮唤了好几声,云姨娘这才缓缓睁开眼。
“牵牵...”云姨娘牙齿快脱落殆尽了,说话有些含糊,阿暮听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从前云姨娘刚被她爹带回秦家的时候,其实不大能说官家话,有些字念着还模糊,她这乳名也是教云姨娘念过许多遍了,云姨娘才勉强能说清楚,秦家着火那晚,云姨娘唤得很大声,念得最清楚。
“走吧...牵牵...”
云姨娘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阿暮不知道云姨娘是否神志清醒,于是试探性地问:“云姨娘,锦茵是不是还活着?”
云姨娘听完顿了一顿,突然瞧着她说:“茵茵已经死了,牵牵,不要再理会秦家了,快走吧,趁现在还能脱身...”
云姨娘的声音极为微弱,阿暮担心云姨娘的身子,想要去请大夫,望了望门外,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我脱不了身了,云姨娘,我有孕了。”阿暮淡淡说着,有些怅然。
“什、什么?”云姨娘咳嗽了几声,像是喘不过气的样子,阿暮忙上前安抚,将云姨娘扶了起来。
“牵牵,你有孕了?是谁家的孩子?”云姨娘有些着急,阿暮却越发羞愧难当,她如何开得了口,告诉云姨娘这孩子是苏家的,是秦家灭门凶手的?
“是苏家?”云姨娘一声惊呼,“是苏家!竟然是苏家的!”
“云姨娘,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秦家。”阿暮觉着眼眶酸涩异常,像是要流出泪来。
云姨娘抖着身子,阿暮不知道云姨娘是累着了还是被她气坏了。
“罢了罢了,都是孽债!”许久,云姨娘才叹声道。
阿暮扶着云姨娘的背脊,待云姨娘真正冷静下来,她才开口,道:“如今我已深陷泥沼,秦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云姨娘不妨告诉我。”如此,若她探查出秦家灭门真相,或可使云姨娘脱身。
“秦家...秦家...”云姨娘似乎有所犹豫,念了数次“秦家”才真正开口,“秦家惹了朝堂,大越政局混乱,苏门仅仅是其中权势之一,秦家惹的可不止一家,仅仅灭门当晚,在你同梁先生逃走以后,便又加了两伙人马,其一便是苏家,将我囚到这处宅子里,另外一支倒不知是哪家,他们带走了茵茵。”
“又加了两伙人马?”阿暮不大明白,“灭门秦家的乃是苏家的大少爷,难道和囚禁姨娘的不是一伙人马?”
“不是,”云姨娘说得十分肯定,“那人杀了老爷和夫人,在秦家宅子里见人便挥刀,根本不在意眼前人是何种身份,就是为杀人而来,后来的人马才是另有所求。”
阿暮愣了愣,这苏家竟也分门派?
“那姨娘可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东西?”阿暮问,苏筠和绮缦话中都有所指,秦家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秦家有什么秘密我并不知道,那时茵茵才八岁,还是不知事的年纪,却也被抓了去,我想这秘密对当权者来说极为重要。”云姨娘道。
“可是秦家的罪名是造反,是当今圣上亲自定下的,秦家不可能无缘无故得罪当朝权贵,以至于引来灭门之祸。”阿暮说着,蹙了眉头细想,“姨娘可是遗漏了什么?”秦家遭灭门之灾时,阿暮才十岁年纪,以为她爹仅仅是个铸剑师罢了,哪里会料想到她爹能同当朝权贵扯上关系。那时陪在她爹身边的除却她娘,便只有云姨娘了,阿暮觉着云姨娘所知晓的,应是比她多得多。
“老爷制毒...你可知晓?”云姨娘问。
阿暮点点头,她这一身制毒功夫虽是梁先生教的,但梁先生也是她爹的师傅,她自然知道她爹制的毒功夫。
“初时我想,约莫是老爷同那些权贵的交易引得灭门之灾,但老爷为权贵制毒,总归是没参与权贵之间的争斗,秦家好端端的,怎么会给灭了?”云姨娘似乎也不大明白,“我后来觉着,此事约莫是同皇室有些关联。”
“皇室?”阿暮心里一惊,这牵扯的权贵怎的能大到天子上去?
“老爷三次进宫面见先王,最后一次面见先王,乃是在你生辰的前三天,回来就给你雕铸了把匕首,三天之后,秦家便遭杀手灭门。”云姨娘缓缓道。
阿暮愣了愣,她记得她爹从宫里回来后便在房里待了整整两天,铸了一把匕首出来,就算给她的生辰礼,从前锦茵生辰时,她爹也给雕了一把匕首,是以,阿暮没将那把匕首当成多么精贵的东西。
“这有什么奇怪的?阿爹给锦茵雕的那把匕首也费了不少心思。”阿暮不明白云姨娘的话。
“这倒不足为怪,”云姨娘顿了顿,“奇怪的是,老爷回来以后,宫里就鸣了丧钟,先王驾崩了!”
阿暮惊愕非常,难不成王耽所言,秦家的造反罪名是打这处来的?
“牵牵,事已至此,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云姨娘问了同薛庄一模一样的话。
“我们回江村去,”阿暮面上浮起淡笑,不知是在安抚云姨娘还是在安抚自己,“阿梁叔留了几间茅草房子和几株枇杷树,虽说日子会艰难些,但总归是能过活。”
“好好。”云姨娘连说两个好,面上笑得很开,似乎是十分开心的模样,阿暮瞧着却有些沉默了,云姨娘身子不济,她如今也没有把握能将云姨娘从苏家宅子里救出来,她很忧心,也十分焦急,面上却一点都不能露出来,她若是露了怯,云姨娘怕就真的坚持不住了。
“牵牵,再过不久就是你的生辰了,姨娘给你做糖糕吃...”
阿暮听着云姨娘念叨着,就像是回到了秦家,仿佛爹娘只是出了趟门,锦茵跟着梁先生去逛庙会,到傍晚了,他们便会回来了。
阿暮眼前泛起雾光,却不想让云姨娘瞧见,垂下头瞧瞧默了默眼泪:“我已经忘记是那糖糕是什么味儿了,姨娘你可要说话算话...”阿暮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总归是从前在江村的杂事,不知怎的,待她回过神来时,却听不见云姨娘的声音了。
手心下的那只枯手在微微颤抖,阿暮察觉出不对劲来,忙抬起头,却见云姨娘咬着唇不住得颤抖,像是上回发病的模样。
“云姨娘!”阿暮惊慌失措,云姨娘原本发白的嘴唇已经被咬得充血肿胀,血丝满布,“我去叫人!”阿暮说着,起身要往外去。
“牵牵!”云姨娘一把拉住她,“不要去...”
“姨娘,你的病——”
“我的身子我知道!”云姨娘开口都已是十分艰难,“牵牵,我被囚了整整六年,如今又病入膏肓,昨晚、昨晚我梦见老爷了,他说他想我了,我想去陪、陪他...”
“不要!”阿暮几乎的哭叫起来,“姨娘,你不要丢下我!”
“牵牵,好孩子...”云姨娘断断续续地□□着,“姨娘撑不了多久了,你还有孩子,他会陪着你,你不要怕...”
“云姨娘...”
“牵牵,老爷走的时候,我便想随他去了,我这口气苏家续了六年,有时候真想自己了断了,却连拿刀的气力都没有,牵牵,”云姨娘唤了一声,带着些哀求,“苏家没能给我个痛快,你是姨娘的孩子,给姨娘个了断吧!”
“姨娘...”阿暮泣不成声,云姨娘颤抖着身子,将阿暮腰间的匕首取了出来。阿暮低下头,见云姨娘双手枯瘦如柴,几乎握不住那把小小的匕首。
“牵牵,你不要怨姨娘...”云姨娘有些哽咽,却像是实在没有气力了,身子瘫软,却又强撑着不肯躺下去,阿暮瞧着心疼极了。
云姨娘这回的病没能好,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嘴里说着胡话,神情渐渐恍惚起来,直至最后,已有疯魔之态。
阿暮默了很久,终于拔出匕首,将刀尖对准云姨娘的心口。
鲜血蔓延开来,云姨娘终于静下来,躺在床上再没声息。
阿暮惊痛非常,双腿无力,从床沿跌坐下来,握着云姨娘的手,倚在床沿失声痛哭。
屋里空旷,帐幔掩了窗外渗进来的光,有些幽暗。
“问花亦、漂流良苦。花不能言应有恨,恨十分、都被春风误。同此恨,有飞絮。人生聚散元无据...”
帐幔飘荡,其间似有女子妙影,阿暮瞧着窗外,春光散漫,杏花寥寥。
(https://www.biqudv.cc/99_99812/515107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