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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色


  一整个晚自习,苏梦真都在担心,也不知道宋祁连到底什么情况。

  偷偷给他发了两条信息,他一条也没回。课间躲进卫生间,想再打过去问问,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也许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手机也被没收了。要真再打过去,恰好被老师接到了,他不是更麻烦了么?

  焦躁地叹口气,苏梦真还是收回手机,乖乖回教室,抓心挠肝等着下晚自习。

  其实,她这种可怜巴巴的小学渣哪里知道?学校老师和领导们,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和在学霸们眼中的形象,那是截然不同的。

  在他们心目中,老师们一举一动都似寒冬凛风,见了就浑身哆嗦;

  可在学霸们眼里,这些老师再和蔼不过,一言一笑,简直如三春暖阳,比父母对待自己还要亲上三分。

  她担心不已的宋祁连,下午进了副校长办公室,所经历的与她想象的截然迥异。

  在座的几位校领导都是和颜悦色。年级部周主任见他立得笔挺,甚至亲自给他开一把椅子,含笑连声说:“我们就找你聊几句,不用拘束,坐下说,坐下说。”

  宋祁连道谢坐下,刘校长一开口,也是笑呵呵的。“机读卡”事件都没挑明,不过委婉提醒了他两句,让他下不为例而已。

  倒是宋祁连自己,主动承认了错误,自请做检讨,并且不再担任学生会里的职务。

  这想法和刘校长不谋而合,刘校长却故意微笑说:“你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校方调查过了,甄老师的教学方式的确有问题,你也不用这么自责。”

  宋祁连略抿唇,言谈间成熟不似十六岁的孩子,“谢谢老师们这么信任我,但这件事……总归是我方式不对。老师们不惩罚我,怕其他同学觉得校方处事不公正。我们这个年纪,叛逆的本来就多,要想服众,还是杀鸡儆猴的好。”

  刘校长笑一声,调侃他:“这么说,你愿意做那只杀给猴子看的鸡,帮着老师们敲打那些叛逆的学生?”

  宋祁连站起身,略略低头,姿态虔敬,“老师,本来就是我错,我受惩罚是应该的。”

  在座几位老师互相对视一眼,都含笑不语。

  他们越发觉得这孩子上道,成绩一流不说,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默默在心里念了声“孺子可教”。

  刘校长望他两眼,终于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学生会那边,另找个人去忙,你好好努力,将来考个省状元出来,也算给学校出力了。至于检讨书么……”刘校长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回去,写篇演讲稿出来,讨论一下健康的师生关系。下次升旗开大会,给大家都读一下。”

  宋祁连点头称“是”,刘校长起身,拍拍他肩膀,亲自送他出门。

  两人一出办公室,其余老师们也讨论起来。

  周主任分管高一年级部,对宋祁连了解最多,当即笑骂:“这个臭小子,入学的时候让他进学生会,就一百个不愿意。这回好了,借着这事儿,一下子推了个干净。嘴上还得说,是帮着学校杀鸡儆猴,给那些捣蛋鬼立威。啧啧啧,了不得!现在这些孩子,心眼儿多的……和我们十几岁真不能比咯。”

  明贬暗褒的口气,听得另一个老师一笑,“这么说起来,这个机读卡的事,别是这小子故意的吧?又给那个小甄老师提了醒,又让那帮臭小子出了口气,自己还落了一身好处!”

  周主任一扬眉,连连点头,“这可说不准……说不准呐。”

  一位孙副校长是主管行政的,机关部门呆久了,阅人极准,倒喟叹一声:“咱们学校里不少孩子家里是从政从商的,从小耳濡目染,孩子们也早熟,聪明油滑的有不少。这个宋祁连……他妈妈搞教辅学校,和我接触过两回,这孩子也都在场。我看他行事是真稳当,难得的是存心很正,小小年纪,外圆内方,不容易呀!”

  “……”

  因为一次违纪被夸成一朵花的宋祁连,被刘校长送到了走廊转角。

  刘校长和他母亲,还有苏梦真的父亲都算熟人,出了办公室,对他更熟稔些。先是问了两声生活上的琐事,又当趣事一样,把之前苏梦真“自首”的事也对他说了。

  宋祁连蹙眉,“您说……她自己承认,是她逼着我做的?”

  刘校长知道他们两家的关系,也知道两个孩子从小就认识,好笑地点头,“对,小姑娘有趣的很。煞有介事的,说都是她的错,要罚罚她就好。还说什么……你心理素质不好,真逼着你全校检讨,你自尊心受挫,成绩肯定下滑,说不定还会抑郁,然后咱们学校的清北苗子就这么折了……”

  刘校长边说边摇头。

  宋祁连:“……”

  从行政楼出来,他真是哭笑不得。

  苏梦真肯这样护着他,总归有些开心。

  可她护着他的方式……他扶额,简直一言难尽。

  为她的鲁莽、也为她的迟钝,晚饭时间,他给她打电话,明知道她担心,还是故意吊了她一个晚自习。

  ——反正她也不学习,与其让她偷偷看小说、听音乐、和同学说小话……还不如让她腾出脑袋好好担心一下自己。

  晚自习结束,宋祁连不紧不慢地下楼,穿过熙攘的人流,稳步往校门口走。

  傻丫头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遇事半点也沉不住气,估计早就下楼等他,现在正抓耳挠腮。果然,他刚到门口,一道影子蹿过来,险些撞上他,堪堪立定了,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瞪住他,问得气喘吁吁:“你怎么才下来?!”

  宋祁连浅浅地笑,“这么急干什么?”

  “你明知故问!”宋祁连人高腿长,缓步走着,苏梦真要跟上,就得加紧挪腾着两条小短腿。她费力地追在他身后,像个颠颠儿的小尾巴,再重的质问语气也没了气势,索性一伸手抓住他胳膊,拉着他立定了才问:“你别跟个锯嘴儿的葫芦一样行不行?学校要怎么处理你,你快说呀!”

  自长大后,死丫头嫌他管得多,对他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今天难得她巴巴追着自己,像回到小时候,她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祁连哥哥”。

  宋祁连心情大好,本来想再逗逗她,但是校门口白亮的灯光下,女孩子清丽的面孔被冷光映得惨白,更显得一双大眼黑白分明,莹莹汪着水汽。他心里一软,终于还是把下午办公室里的事和她一一说了。

  苏梦真反应了一会儿,一脸的不敢置信,“……就这样?”

  宋祁连哼笑,“不然呢?”

  她张了张口,气得咬牙切齿,“这也太双标了吧?!我们违纪的时候,这些老师可不是这样说的!”

  宋祁连难得露出两分小人得志的神色,坏笑挑眉,“谁让你成绩差。”

  “就你嘚瑟!”

  “我有资本。”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一个晚自习都想着你这破事!”

  宋祁连笑,“傻子也知道我没事,谁让你没脑子。”

  “你!”

  苏梦真气结,抬腿想踢他。脚刚伸出去,他视线低垂,凉凉瞥来一眼。她那只脚自己有意识一样,抖了一下,怂兮兮地又缩回来。

  在他面前,她总不像对着高扬那么自在,有点儿畏惧他。

  宋祁连也察觉到了,耷拉着眼皮打量她,“怎么不踢了?”

  她默默腹诽:还不是被你吓的!嘴上还要硬,傲娇地冷哼:“怕脏了我的脚。”

  宋祁连笑一声,弯腰,在裤管上拍打了两下。夜晚的灯光下,能看到纤细的浮尘在冷空气里飞扬翻腾。

  苏梦真好奇,“你干什么?”

  “不是怕脏了脚?给你把土拍干净了。”他停步,一条长腿斜在她面前,“现在可以踢了。”

  她咧了下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宋祁连,你今天是没吃药还是吃错药了?从那个电话就开始神经兮兮的,是不是有毛病了你?”

  他是有病,病了不止一天两天。

  平常倒还能忍,可今天从刘校长那里得知,她那样维护他,一时受了刺激,有点忍不住了。

  可垂眸看一眼苏梦真,她如此懵懂……她不会知道,她是他的病源,也是他的解药。只是现在,这颗小药丸还没开窍,不到吞下去解毒的时候。

  苏梦真终于还是没踢他。

  宋祁连遗憾地收回长腿,暗暗叹息了一下。

  两人出了校门,人流渐稀。

  他们商量好去坐地铁,并肩往前走。

  路上有三两走读生骑着自行车嗖嗖掠过,一闪就没影,没入沉沉的夜色里。还有稀拉拉几个小吃摊位,卖烤红薯的、卖炸肉串的、卖鸡蛋仔的……支在昏黄的路灯下,冒出诱人的热气和香气来。

  两人经过,苏梦真想买个烤红薯,被宋祁连拦住:“脏。”

  再往前走,她想吃个麻辣串,他又不许:“辣。”

  气鼓鼓走到路口,苏梦真正要过马路,一条修长手臂又横过来,直挡住她身子。她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炸毛,“宋祁连,你又干什么?!”

  宋祁连也无奈,下巴朝马路对面一扬,“红灯。”

  苏梦真气结,指了指马路两侧,“你看清楚,一辆车都没有!”

  宋祁连垂头睨着她,“谁告诉你路上没车就能闯红灯了?”

  “你!”苏梦真骂了句,“你这人真没劲!哪有男生像你这么循规蹈矩的?你等你的绿灯好了,我倒看看空气里是不是有辆透明的灵车,把我这个闯红灯的人给撞死。”

  然后再不理他,甩手大步走了。

  宋祁连:“……”

  他自问并不是循规蹈矩。

  只是这世上的规矩,一旦打破,就必须得付出点儿什么。就像最简单的,过马路,一旦闯了红灯,就得时时刻刻左顾右盼,付出精力来注意来往车辆。

  宋祁连自知不是天赋异禀的人,他精力有限,不想浪费在打破无关紧要的规矩上。他有明确的目标,所以希望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追求自己真正想追求的。

  比如说当警察的理想;

  比如说苏梦真。

  苏梦真一个人过了马路。

  这一片路灯稀疏,前面黑黢黢的,她心里发毛,自己不太敢走。

  等了片刻后,绿灯亮了,可宋祁连还没跟上来。她以为他是生气不管她了,正暗骂一个男的怎么这样小气,耳畔处冒出一阵热气。一扭头,见宋祁连不知什么时候立在自己身后的,手上拿着个热腾腾的纸袋,正举在她脸旁。

  “什么东西?”她下意识一躲。

  宋祁连叹口气,无奈于自己的妥协,“烤红薯,不是你想吃吗?”

  果然一阵香甜飘来,苏梦真一喜,下意识要去拿,想到他刚才这个不许那个不让,也矜持起来,“你不是不让我吃吗?也不知道刚刚谁说脏的!”

  宋祁连有些不耐烦,“我后悔了还不行?”

  苏梦真冷哼,“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自己打脸疼不疼?我告诉你,以后可别说我反复无常了,你看看你自己……”

  她还数落着,宋祁连已经没了耐心,“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扔了。”说着,扬手就要把热腾腾的烤红薯往垃圾桶里扔。

  苏梦真当然舍不得,刚才不过拿乔,现在立马扑过去从他手里抢。

  大男孩比她高出快一个头,手臂一举,她跳着也够不到。索性两手抱住他胳膊,考拉抱树一样紧紧不松手,拼命往自己怀里拽。

  两个人从小打打闹闹长大,争抢玩笑也不算什么。可宋祁连被她缠着闹着,突然身体一僵,短促地抽了口凉气。

  苏梦真没察觉,总算将他手里拖进怀里,一手紧压着他不许动,另一手去抢那个烤红薯。

  烤红薯还没到手,宋祁连那只手臂却猛地一挣,屈肘狠撞了她一下,触电一般脱困而出。

  男孩子力气大,苏梦真又没防备,锁骨下方被他石头一样的肘骨撞得生疼,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脚下踩上一块石头,结结实实跌坐在地上。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烤红薯落地,摔成一团暗黄的软泥。

  苏梦真也摔成了仰坐的姿势,扬着脖子,呆呆地望着宋祁连。

  他全身隐匿在路灯正下的那片浓重阴影里,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暗幢幢的轮廓。

  他连过来扶她一下也没有,只哑着嗓子喊了她一声:“……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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