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尴尬

　　女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隔着夜色瞪视他，目光里盛着惊讶、愤怒，还有委屈……然而有再多种情绪杂糅，那眼神也还是干干净净的，清澈得让宋祁连心虚，不敢多看。

　　因为此刻，在她干净如水的目光里，他自己却正……

　　深秋的夜风很冷，男孩子却全身燥热。

　　很想马上过去扶起她，问问她伤着没有。可某个不争气的地方热度不退，他越是心急，那里越是又硬又胀。不敢贸然走出阴影，他只能远远地再喊她一声：“……梦真。”

　　苏梦真像是终于被他叫醒了，两手撑地站起来，狠狠剜他一眼，扭身跑了。

　　“梦真！”

　　大男孩焦急的叫声被抛在身后，她跑出一段距离，扭头再看，他人却还没跟上来。于是越发生气，攥着擦破皮的手心，直奔到地铁站去。

　　坐上地铁，苏梦真愤愤然咒了他一路。

　　地铁站就在小区门口，她下车进门，走到自家楼栋入口，一旁花障的阴影中又传来阴魂不散的一声：“梦真！”

　　猛一扭头，果然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大男生，长手长脚走过来，离她一步远就停下，望住她欲言又止。

　　宋祁连从来稳重，在苏梦真面前，总是一副大人样子。她极少见他这样畏畏缩缩，心里有点暗爽，口气却很冲，“你怎么比我还快？你在这儿干什么？”

　　宋祁连声音很低，“我……打车回来的。在这儿……等你。”见苏梦真抱着双臂冷冷看他，又吞吞吐吐加上一句，“那会儿……那会儿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苏梦真呵呵冷笑，“哦，原来是你胳膊成精了，自己要往死里推我！”

　　一生气，牵动刚刚被他撞到他的位置，女孩子身体娇嫩，那里钝痛不已。

　　苏梦真越发恼怒，“讨厌我你就直说，用不着这样推推搡搡的。我又不是非要犯贱，你说一声，我往后再也不碰你一下！”

　　宋祁连被她吼得有些发懵，等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你……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苏梦真瞪大眼，“你说呢？！我平白无故撞你个跟头，你气不气？”

　　说着，也学他那会儿，屈肘猛地朝他一撞。

　　不过他身材高大，纹丝未动，倒是她自己，反被弹得后跌了半步。

　　见她报复不成，又羞又恼，宋祁连默默地想：等下次她推他，也许他该装着样子晃两下，甚至打个趔趄，这样她才能泄愤。

　　转念又明白，这丫头懵懂，原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根本没意识到。

　　生气，也不过因为他推倒了她。

　　那……

　　还要不要把实情告诉她呢？

　　宋祁连犹豫了片刻，想到她平时大大咧咧，和其他男生相处，恐怕也是懵懵懂懂。当即抿住嘴唇，抓起苏梦真的手臂，拖住她就往前走。

　　苏梦真哇哇怪叫起来，“你干什么？拉我去哪儿？我要回家了！”

　　宋祁连不解释，只沉沉扔给她一句，“去我家，有事和你说。”

　　挣扎缠斗了一路，苏梦真还是被他拎进家门。

　　刚一进门，她甩脱他的手，立在客厅里，横眉立目地瞪他，“到底有什么事？快说！”

　　今天安茹出差，家里阿姨也请假回老家了。

　　宋家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祁连关好门，做贼心虚似的，将门把手又拧了一下，见牢牢的拧不动，这才放心。

　　转过身来，他低头看着她气到涨红的小脸，斟酌片刻，将一条手臂横在她面前，声音里有种刻意的紧绷，“再抓我一次。”

　　苏梦真不解，他又解释：“像……像那会儿那样，再抓我一次。”

　　苏梦真明白过来，拧着眉毛不肯动，“抓你干什么？再让你把我推到地上？”

　　宋祁连很烦躁，“这次不推你，你抓我一下，我告诉你刚才为什么推你。”

　　苏梦真狐疑，但还是照办了。

　　那条手臂被她禁锢在怀里，宋祁连僵硬地梗着脖子，脸偏向一旁，看也不看她，嘴上却吩咐她：“自己低头看看，我胳膊在哪里。”

　　苏梦真傻乎乎地低头，他结实的小臂被自己搂住，紧贴着胸口的衣料。而自己因为搂抱的姿势，双臂夹紧了，让尚在发育中的两团软嫩也挤在一起。

　　像是……像是用那里，把他手臂夹住了。

　　脑子空白了一个瞬间。

　　脸上一下子烧了个红透。

　　苏梦真终于反应过来，像扔掉烫手……哦，不，是烫胸的山芋，忙不迭把他胳膊甩开了。

　　她下意识就想抬起双臂捂住胸口，可又觉得那样更尴尬，只好僵住手脚立在原地，紧紧闭着眼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祁连和她同样尴尬。

　　再沉稳老成，这种事上也毫无经验。他不像高扬轻佻，和女孩子打交道甚少，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况且……况且那种手臂被柔嫩挤压的感觉，实在太强烈。他强自压抑，不让自己再次陷入之前的境地，浑身肌肉都紧绷着，更是无措到全身血液都不知该往哪儿流了。

　　干咳了两声掩饰情绪，宋祁连终于开口：“……现在知道为什么推你了？”

　　苏梦真咬咬牙，羞愤地瞪着他，“你……你流氓！”

　　宋祁连沉着脸，“……是你先这样抓我的。”

　　“那……”苏梦真结结巴巴的，“那……第二次呢？你都知道……知道了，你还故意让我……”她急得恨不能跺脚，“你不要脸！”

　　宋祁连也冤枉，急切地辩解：“什么故意？你以为我想？我不这样……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自己开口和你说、和你说……”

　　和你说，你胸挤着我了？

　　他说不出口。

　　也知道，真要说出口，只怕梦真要砍了他。

　　苏梦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宋祁连又说：“知道怎么回事了，下次就注意点儿，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狠狠白他一眼，“你废话！你当我喜欢被你占便宜？”

　　宋祁连抿抿唇，说出最重要的，“和别的男生，更不许这样。长大了，要知道分寸，明白么？”

　　她气得呼呼粗喘了两声，“你当我傻？被你占了便宜不够，还给别人占？”

　　她一口一个“占便宜”，说得宋祁连脸上讪讪的，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人束手束脚站在客厅里，一安静下来，就更加尴尬，他们仿佛能听见彼此不安的呼吸和躁动的心跳。

　　太静了。

　　宋祁连不由自主看向苏梦真。

　　她身材娇小，可向来挺胸抬头，站得笔直。

　　然而现在，她大约是害羞，驼着背含着胸，想要把什么藏起来。

　　女孩子胸口的位置，当然不方便盯着看。可她那个含胸的姿势也太明显、太别扭，宋祁连没法不多看两眼。

　　这一看，被苏梦真察觉，惹得她立刻又炸毛，“你……你还说你不是故意！你乱看什么呢？！”

　　宋祁连立马收回目光，顿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吞咽了两下。

　　苏梦真只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在他白皙的颈部皮肤上，那动作突兀而明显，她眼睛越发瞪的滚圆，抽着气说：“你……你还吞口水！”

　　宋祁连：“……”

　　他无措地舔舔嘴唇，想解释点儿什么，结果苏梦真叫得更大声了，“你还舔嘴唇！”

　　看过那么多狗血电视剧，里面那些猥琐的采花贼，无一例外都是流着口水，伸着舌头，直勾勾盯着女人的胸部，一脸涎笑往美女面前凑。

　　苏梦真一个瞬间脑补了许多，那些采花贼此刻全都换成宋祁连的脸，好像随时都会说上一句：“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惹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宋祁连看她那个拧眉咧嘴、缩脖子抱胸的模样，好像他把她怎么样了似的。心里万分冤枉，想伸手抓过她，仔细解释两句。可还没碰到她衣服，她猛地一闪，骂了句“死变态”，抓起书包，夺门跑了。

　　他：“……”

　　“逃”出宋家后，苏梦真是一路跑回自己家的。

　　进了门，苏国正和保姆张慧心见她小脸儿通红，气喘吁吁，纷纷问她怎么了。

　　她说是跑回来的，苏国正又问她跑什么，她支支吾吾找了个借口：“外面……外面太冷了，想快点儿回来。”

　　“今天是冷，风嗖嗖的。”张慧心笑，忙接过她的书包说道，“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泡一会儿就暖和过来了。”

　　苏梦真如蒙大赦，点了点头，一溜烟儿钻回自己卧室去了。

　　在浴室洗完澡，她擦干了身上的水珠，没有马上出来，而是站在镜子前，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身体。

　　镜子上被热气熏蒸一片白雾，她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只能照出一个曲线玲珑的、白皙的轮廓。

　　其实身体的发育早就开始了。

　　最明显的是胸部。

　　那里最开始隆起的时候，发胀发疼，连碰一下都不可以。她对这种变化懵懂而羞涩，总是刻意地忽略它，假装自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其实青春期的女孩子，在身体变化的时候，是需要母亲温柔指引，来好好认识自己的。可是苏梦真从十来岁开始，就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父亲，甚少有机会和妈妈交流这些。

　　直到今天，被宋祁连……

　　想到他手臂挤在胸口的感觉，苏梦真身上又开始发烫。

　　宋祁连是和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她自己又是大咧咧的性子，从来把他当作好哥们。可是此刻，这件事之后，她清晰而确定地认识到，他们再也当不了哥们了。

　　一念及此，苏梦真心里有点儿遗憾，又有点儿陌生的期待。

　　像一冬的积雪化尽后，地皮上露出的毛茸茸的青草的嫩芽。虽然还很小，但她知道，春风一吹，它们会长大的……马上就会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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