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处分
考试成绩很快就出来。
周一上午，先后上了数学物理两门课，都发下试卷来。
班上同学几家欢乐几家愁，但到了第三节英语课，所有人都兴奋不已，等着看甄芸的好戏。
甄芸来班上之前，课代表先拿回了单科成绩表和主观题的试卷。
一群好事的男生簇拥上去，一边大声念着分数，一边把试卷翻飞着发到各人手里。碰上考得差又害羞的女生，会被人家扬起课本拍在背上，男生们也不介意，嘻嘻哈哈的，继续做着惹人讨厌的事。
课代表周围也热闹，大家都凑到他桌边抢着看成绩单。
英语的单科成绩单，男生们的分数一水儿的五十以下，平均分连八十不到，比倒数第二的班级低了整整三十二分。
有这种事，苏梦真自然挤在前头。
她扒开一群男生的爪子抢过成绩单，举在眼前笑得开怀，“哇塞，这下甄芸可出名了！”
又追着课代表问：“快说说，现在甄在干什么？是不是气得跳脚拍桌子，恨不能过来撕了我们？”
课代表叫聂浩，晃着一根手指，摇头撇嘴说：“别提了，在办公室哭呢。我一进去，抓住我就诉苦，说她全心全意教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却这么给她弄难堪。说她寒心，痛心，真不该对我们掏心掏肺……”
苏梦真一听就撇了嘴，“还掏心掏肺？我看她掏出来的是狼心狗肺吧？”
吐槽了两句，又看一眼成绩单，皱眉大叫起来，“哎，不对呀……唐嘉妍，怎么你客观题也是零分？”
唐嘉妍是班上的学委，成绩总在年级前十。
风头虽然比宋祁连略逊，但也是人人听了都要竖大拇指的学霸。
她就坐在聂浩前面，苏梦真拍着人家肩膀问完了，急性子等不及回答，又去质问周遭围观的男生们：“喂，你们不厚道啊！说了一个女生也不让参与，怎么单告诉唐嘉妍？”
“没有啊，我们谁都没说！”
“就是，我媳妇我都没说……”
“滚滚滚，有对象了不起啊？要秀恩爱边儿秀去……”
几个男生说说闹闹，各自喊冤。
唐嘉妍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口气四平八稳，“我自己把卡涂错的。”又加一句，“故意涂错的。”
苏梦真和其他人都愣住，“为什么呀？”
像唐嘉妍这样的学霸，英语客观题几乎能得满分。一中竞争激烈，少了这九十几分，她这次的成绩别说年级前十，就连前一百都不可能进去了。
这年纪的女生都比男生在意成绩，在意家长和老师的看法，何况她还是学习委员，老师口中的学生榜样。
唐嘉妍只平静地说：“还不是因为甄老师太过分？平时成绩差的，她不给批卷子整天给白眼也就算了。考试前一天，她居然叫孙娜去办公室，让她考试的时候请假，就为了不让她拉低平均分。哪有这样当老师的？我气不过，卡就没好好涂。”
一中规定，缺考的同学不算入平均成绩中。
那个孙娜英语成绩也是一塌糊涂，算是甄芸的眼中钉之一。
她说得有两分赌气，有人问：“可是我看甄芸对你挺好呀？”
唐嘉妍一双狭长的眸子黑白分明，带着点儿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理性，“她对我好，和我不喜欢她，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问话的人被堵得无语，有人冲她竖起大拇指。
苏梦真听完，却马上过去勾住唐嘉妍的脖子，嘿嘿笑着，“看不出来呀，学习委员。我们还当你多听老师话呢，没想到是同道中人。”
唐嘉妍成绩好，平常又不太和同学们打交道，大家都觉得她有点高傲。
女生不和她亲昵，男生更是不敢对她动手动脚。苏梦真一胳膊搂上来，她身体僵了一下，有些不习惯。
苏梦真毫无觉察，略低头，挤眉弄眼地说：“哎，说起来……你和宋祁连还是心有灵犀呢，你们这些学霸是不是都这么计划通啊？”
“心有灵犀”几个字，让文静的女学委脸上一红，忙推了她一下，“苏梦真，你可别乱用词啊。”
这一推一嗔，打破了某种无形的芥蒂，彼此之间的疏离感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从那天开始，苏梦真和唐嘉妍也逐渐成了朋友，和张晓彤一起，形成女孩子常见的那种结伴去食堂、一起去卫生间、手拉手去小卖部的小团体。
至于集体涂错卡这事，参与的人实在太多了，教导处领导虽然生气，但法不责众，也只能在开大会的时候义愤填膺提了几句，最后不了了之。
唯一受到惩罚的，是“幕后黑手”宋祁连。
成绩刚出来的时候，班上的男生就被一一叫到办公室，连番审讯。
这个年纪的男生重义气，谁也没有说出宋祁连的名字。但老师们毕竟多吃了几十年的饭，他们那点小心思，早被看得清清楚楚的。
甄芸在学生里人缘不好，在老师们当中也少有人喜欢。
这事出了之后，老师们背地里都觉得她是咎由自取。有两个刚刚毕业的男老师私下说起这事，还悄悄夸宋祁连这小子好样的。
一个外班的学生，能让一整个班的男生团结起来，一人丢大几十分也要听他的，事后还全都维护他，一个人也没招认。
十五六岁的半大小伙子，哪个不是血气方刚、叛逆轻狂的？最烦的就是别人给自己发号施令，恨不能连爸妈的话都不肯听。
宋祁连能让他们都唯命是从，那肯定是有股子天生的、叫人服气的气场。
不过老师们对他欣赏归欣赏，该受的惩罚还是免不掉的。
苏梦真因为物理成绩太差，下午自习课被老师专门叫去办公室训话，出来的时候，正听见年级部周主任和分管纪律的刘校长在谈宋祁连的事。
两位老师在走廊里，边走边聊。
周主任摇头叹道：“宋祁连这孩子，本来看着挺省心，谁知道也闹这样的幺蛾子？”
刘校长倒是笑了一声，“年轻小伙子，有点叛逆也正常。”
“那老刘……你看怎么处理？”
苏梦真抱着试卷，不紧不慢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竖直了耳朵偷听。
刘校长说：“这事也没证据，都是老师们自己看出来的。况且，校方也了解了一下，甄老师的教学手段的确也有问题。这样吧，下课叫他过来谈谈，学生会就不要呆了，让他写份检查上来，下周升旗开会的时候全校师生面前念一下。”
苏梦真从小调皮，违纪受罚的次数多了，脸皮越来越厚，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可一听宋祁连的学生会主席要被“罢免”掉；堂堂尖子生还得写检查；写完了还要全校师生面前“受辱”朗读……
她心跳越来越快，好像这是多了不得的事一样，宋祁连还没被叫来，她就担心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怦然心跳中，又听见周主任问：“那……这事还记不记档案？”
小打小闹的违纪，老师教训一下，在滚屏上通报个名字也就过去了。一旦计入档案，在毕业前不能消掉，那就可能会影响今后升学的。
苏梦真甚至想到，宋祁连将来要当警察的，必须根正苗红。一个初三打架的经历，已经算是黑点，要是再被记大过……
刘校长思索片刻，还没开口，一个蓝白相间的影子一个箭步从背后冲到面前，娇小的身体往走廊正中一挡，结结实实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光芒清澈，白皙的小脸涨的通红，张着嘴巴却一时没出声。
两位校领导蹙眉，扭头一个对视，都想起来了。
苏梦真入学的时候，就是苏国正托人找关系，请了校领导吃饭，又交了数额不低的建校费才进来的。
入学后，大大小小的淘气事做了好几回。苏国正每次为女儿被叫来，算是这栋行政楼的常客，几个校领导和他也成了熟人、甚至朋友。
虽然他每次提起这个女儿，都是一脸汗颜，连称自己没教育好，要老师们帮着严加管教。但这些老师对苏梦真，头疼归头疼，却没一个真心厌恶的。
这些校领导和学生之间隔着老师，有距离，反而更和蔼些，轻易不会当面责骂他们。
刘校长看着苏梦真一笑，倒像个亲和的长辈，“怎么又是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周主任也笑着摇头。
苏梦真扁扁嘴，事关宋祁连，不敢像平时那么大嘴巴，凡事张口就来。她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呃……刘校长，周主任，我是来……自首的。”
……
从行政楼出来，苏梦真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自己那些话到底奏效没有。
想去找宋祁连问问清楚，可后面两节课，老师都在拖堂，课间什么都来不及，下一节课的铃声就又响了。
好容易挨到下午的课上完，学生们乌央乌央冲出去打饭。
她和唐嘉妍、张晓彤一起出了教室，就借口自己还有事，扭头奔向宋祁连班级的位置。人刚跑到走廊尽头，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她急得跺了跺脚，闪身钻进旁边的卫生间，拿出手机一看，迫不及待地接起来，“喂？宋祁连！你……”
话还没问出口，那边却传来一句低哑的责备：“又偷偷带手机。”
她气得倒吸一口凉气，“你烦不烦？自己有事找我，还怪我带手机？你自己不也带了！今天不和你扯皮，你快说，刘校长他们找你了没有？有没有说怎么处分啊？”
那头沉默着，片刻，传来一声低笑。
手机贴得太近，好像他笑时带出的热气都洒在脸上，让人无端觉得暧昧。
苏梦真下意识把手机挪远一点，没好气，“你快说呀！要急死人是不是？再不说，我去你们教室找你了。”
宋祁连声音里始终带着笑，气定神闲，不答反问：“你干了多少次坏事，也没见怕成这样。不是说老师们都是纸老虎么？”
苏梦真口气焦急，“你和我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她：“……”
“说呀，怎么不一样了？”
“……”
倒不是被他问住了，而是感觉他今天和平常很不同。
说话……比平时慢一拍，声音压得很低，可又有种、有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有点像、像逗弄女朋友时的高扬。
可他怎么会和高扬一样呢？
苏梦真甩甩头，赶走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正色说：“不扯这些，你倒是先说话，学校到底要怎么处分你？”
宋祁连像是叹了口气，她又揪心起来，担心他是被罚得严重才叹气，正要再问，他恢复了平常的口吻，标准的普通话，淡淡地说：“晚上别让王叔接你了，在校门口等我。”
“你……”
“到时候告诉你。”
“喂？你……”
她还想追着问，耳边只剩短促的滴滴声，电话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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