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吃饭
刚刚考完试，班上同学又都觉得自己“干了票大的”，既放松又兴奋。当天晚自习谁也无心看书，一桌桌的学生各自低头趴桌，一对对小脑袋凑到一块儿，压低了声音聊天。
班上像飞了无数只蚊子，到处都是“嗡嗡嗡嗡”的声音。
盯晚自习的老师体谅他们备考辛苦，好容易放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孩子们胡闹一个晚上。
张晓彤是最老实的那种女生，本来端正坐着记单词，耐不住苏梦真直拉她衣角，“哎，你累不累啊？来说说话啊。”
她笑着趴下来，用桌上一排书挡着头，终于和苏梦真讲起悄悄话，“说什么？”
“说宋祁连啊！”苏梦真今天提起他，眼睛发亮，“他这事做的挺地道是不是？上周末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记住了，还真给我们报仇了。”
此刻，几乎全班人讨论的都是这事。
男生们觉得自己像造反英雄；女生们呢，因为那句“女孩子一个也不许参与”，都有种被保护的幸福感，想起来心里就要冒粉红泡泡。
张晓彤心里的粉红泡泡，冒得比别人还要多一点，毕竟宋祁连要这样做的原因来自于她。
可一听苏梦真那句“给我们报仇”，她目光又忍不住黯然。
我们？
真的是给“我们”报仇吗？
苏梦真浑然不觉她的异样，只是一味兴奋，“哎，明天周六，后天又是周日了。反正刚考完试，也不急着补习，不如周日我们请宋祁连出去吃饭吧？吃完饭再去唱歌，或者溜冰什么的，算是犒劳犒劳他。”
张晓彤从没和同学这样玩过，何况是和宋祁连这样的传奇人物一起？
她有些心动，可经济上拮据，想着开学前，爷爷硬塞给她的二百块零花钱一直攒着没动，犹豫片刻，终于咬牙答应：“……好。”
就任性这一回吧。
反正那两百块钱，爸妈不知道。
周六没正课，整天都是自习，由值班的老师盯着。刚考完试，各科都没有作业，大家又混过一天。
然后，周日终于来了。
天气有些冷，日光被云层过滤掉温度，惨惨淡淡照着平州城。
两个女孩子却都很兴奋，在学校集合后，一起往说好的餐厅走，一路都是叽叽喳喳，说笑不停。
直到张晓彤被苏梦真拉到餐厅门口，见是家很高档的自助烤鱼店。店面门头招牌漆光黑亮，上面“每人138元”的字样有点扎人眼。
想到手里仅有的两百块钱，她抓着背包带子的手指，不由自主紧了一下。
“到了到了，可冻死我了！”苏梦真跺着脚往里跑，扭头见张晓彤还立在门口，扬声叫人，“还站着干什么？进来呀！”
张晓彤抿抿唇，硬着头皮跟她进门，看她和前台娴熟问了两句，就被服务生带着，来到二楼一个小包间。
包间门还没开，里面先传出懒洋洋一声抱怨：“傻梦也太慢了吧？这都等二十分钟了，女的就是麻烦，有点事磨磨唧唧的！”
张晓彤一愣，听出这声音不是宋祁连的。苏梦真眉毛一竖，已经两手将门一推，叉腰正堵在门口，扬声骂：“小羊羔，你背后说人坏话，也不怕烂了嘴。”
“小羊羔”是苏梦真给他取的绰号，还是她从美国回来后，说国外都是先名后姓，高大少爷这么洋气的人，怎么能叫“高扬”，得叫“羊羔”对。
高扬见她来了，歪嘴一乐，瘫坐在椅子上坏笑，“烂嘴？怎么烂？你给我咬……啊！”
他见了女孩子调侃成性，话没说完，被一旁宋祁连一筷子打在爪子上，疼得甩了甩手，这才刹住车。
一停嘴，才见苏梦真身后还站着个女生，瘦瘦小小的，穿件裸粉色外套配着牛仔裤，打扮不打眼，样貌更不打眼。
眼神在女生身上一晃而过，嘴角却已经好看地翘起来，转脸埋怨道：“哎，宋大山，不厚道啊你。有个美女要来，你提前也不和我说，早知道打扮帅点儿了。你这是故意埋汰我，自己在美女面前抢风头吧？”
话是对宋祁连说的，张晓彤却听得红了脸。
他又朝她一扬眉，桃花眼微微一眯，笑得勾魂夺魄一样，“对不住啊美女，这回被宋大山坑了，下回再见一准儿不这么邋遢。”
说完，又单眼眨巴一下，眉峰一高一低，嘴角扯向一边，越发显得风流肆意。
张晓彤的脸也更红了。
苏梦真目光在这两人中间一晃，知道高扬勾搭女生的毛病，更知道哪回谈女朋友也超不过半年。
当即把张晓彤护在身后，压低声音提醒：“你可别理他，他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张晓彤忙说：“……我知道。”
在学校里，两种男生最招女生眼球。
一种就是像宋祁连这样，成绩好、家世好、样貌好……总之样样都好，让人挑不出错，一提起来就满心仰慕的；还有一种就是高扬这样，帅气、恣意、嘴甜、玩得开，爱招惹人又谁也不在乎，让女孩子们又爱又恨，一想起来就面红耳赤的。
前者是大家眼里的传奇。
后者是大家心里的秘密。
张晓彤家境不好，见的世面少，可她并不笨，其实是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女生。
今天这位“秘密”同学虽然叫了她半天美女，可其实连她的名字也没问上一句，显然完全不上心。
她不傻，不会像别人那样，被他逗弄两声就胡思乱想。
当时，张晓彤还觉得自己定力真好。
是后来……后来她才真正明白，情窦初开的年纪里，谁能有什么定力？不过是她一颗心早被那个“传奇”占满，容不下这个“秘密”了。
四人一落座，苏梦真先倒了杯热茶，哆哆嗦嗦捧在手里。
见她冻成这样，宋祁连不由问：“你们怎么过来的？王叔没送你么？”
王叔就是苏家的司机。
苏梦真喝了口热水，身上回暖，这才说：“王叔感冒了，吃了药犯困，吃过早饭就睡觉了。我没吵他，坐地铁到学校，然后和晓彤走过来的。”
今天最高温只有六度，苏梦真从小娇气，怕冷的要命。可因为司机生病，却宁可冻着。
这丫头看着任性，其实只是心思太简单，有时候替人考虑不到，显得不那么懂事。可但凡能考虑到的地方，她总是不顾自己，一门心思替别人打算的。
想到这些，宋祁连目光越发柔和，唇角也不由自主翘起来。
他突然沉默，苏梦真不由斜睨他，第一秒他傻笑着，第二秒还笑着，第三秒第四秒……他那嘴像被胶水黏住了似的，诡异的弧度一直不变，惹得她蹙眉问道：“喂，你笑什么呢？今天捡到宝啦？”
宋祁连回过神，垂眼看着她，“嗯，出生那天就捡到了。”
生在宋家，一出生就注定了和邻居苏家那个心思恪纯、天性率真、本心柔善、模样又可爱精致的小姑娘有断不开的缘分。
不是捡到宝又是什么？
被人当宝的小姑娘却浑然不知，全当他是自夸，撇嘴嘲讽道：“是呀是呀，生下来就高智商、好皮相、好性格、好人缘！男生都羡慕，女生都喜欢，老师们都捧着，家长们都拿你当模板……总之就是天上有地下无，世界第一的投胎小能手，是不是呀宋学霸？”
见他抿唇不语，脸色微沉，她又哼笑，“想夸自己就直说，省得让我费口舌给你翻译。”说完了，还扭头问张晓彤，“这些男生真是自恋又虚伪，你说是不是？”
张晓彤：“……”
他好像不是自恋，是恋你。
宋祁连：“……”
哎，和你说句话怎么这么费劲儿？
高扬：“噗。”
兄弟撩妹反被打脸，喜闻乐见。
烤鱼味道不错，一个小时后，人人吃得心满意足。
到时间结账离开了，张晓彤正暗暗发愁，心想多加上一个高扬，她那两百块和苏梦真平摊也不够了。
高扬拿餐巾抹抹嘴巴，已经扬声发话：“傻梦，算你今天运气好。看在你带个美女来的份儿上，这顿哥请了。”
苏梦真当即说：“本来我也没打算掏钱好不好？一看你在这里，就像个活钱包。”
男生都爱被人夸大方，“活钱包”得意一笑，先叫来服务生说要结账，然后手探进裤兜里摸自己的真钱包。一摸，摸了个空，脸上表情都没变，转手就往宋祁连兜里伸。
两人感情好到一个份儿上，花谁的钱都一样。可摸到宋祁连兜里也是空空如也，他脸色变了，“我靠，你不会也没带钱吧？出来吃饭让女的请，让人知道了我后面还见不见人了？”
宋祁连一直话不多，安静坐在那里，吃东西的姿势也不像大多数男生狼吞虎咽，说不上斯文儒雅，只是一举一动都很沉稳、很规矩。
对，就是规矩。
像他平常穿得一丝不苟，拉链一拉到顶的校服；像他方方正正，绝无半点潦草的楷体字；像他吃饭时都挺胸收腹，双腿紧并，膝盖弯成标准直角的坐姿……
一般来说，太规矩的人会让人呆板木讷，可过分优秀的人规矩起来，就更像一种有恃无恐的炫耀。
好像在说：看，我就是这样，样样没有半点出格，可照样能活在所有人目光心。
就仿佛此刻，宋祁连坐在三人目光中心，斜睨了高扬一眼，将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开一点，露出里面白衬衫挺括的衣领。
高扬见了，马上笑得不怀好意，“吃饭没带钱，你脱什么衣服？这儿的老板性别男爱好女，你肉偿人家可不要啊。”
两个女生听得好笑，可因为玩笑对象是宋祁连，都莫名不敢笑得太开怀。
宋祁连自己一脸凝淡，理都没理高扬，手探进衣襟里，从外套内袋摸出钱包，修长手指打开摁扣，望向等着结账的服务生，“多少？”
服务生一脸甜笑“138一位，您四位，抹零收您520。”
宋祁连掏出钱来付账，苏梦真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莫名多看了几眼。
印象里，男生们的钱包都爱塞进裤子口袋里，好像只有成年男人，才在上衣内袋里放钱包。她发现，那个和她打闹厮混长大的臭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真正长大了。不再像个大男孩，而是一个……男人。
很年轻的男人。
她正发呆，高扬突然笑了一声，张口拖长了音调，意有所指，“嚯，520，我爱你，这数字好，应景啊。”
他说的当然是宋祁连和苏梦真，可傻梦毫无察觉，还当他又看上了张晓彤，护犊子似的瞪他一眼，警告说：“小羊羔，我告诉你，找人闹着玩去找你女朋友们，别打不该打的主意。”
高扬扶额。
算了，这助攻太难当。
张晓彤暗叹。
人家真没看上我，别替我担心了。
宋祁连拿回找零的钱，手一顿。
哎，路漫漫其修远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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