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考试
“祁连哥哥……我饿。”
一句梦话,听得宋祁连心跳骤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在乡下,每天吃过早饭,就迫不及待跑出去疯玩。
那时候苏梦真刁钻又娇气,正餐挑食,总是吃不多。在外面跑跑跳跳又耗体能,她玩一会儿就喊饿,央着他给她买零食。他不答应,她就哭唧唧拉着他衣角晃啊晃,软软地撒娇:“祁连哥哥,我饿!”
他从小吃软不吃硬,被她这么一晃,骨头都软了,哪里还能不答应?
当年两家都还未发迹,苏国正和宋锐合伙,也不过做点小生意。他们小孩子没几个零花钱,宋祁连带着苏梦真去小卖部,翻遍了全身的口袋,也只够买两个小面包。
那种小面包,他一直记得是烤成了焦黄色,闻起来香喷喷。外皮松软,一口咬下去,会流出浓浓的豆沙馅儿。
然而,他也只记得样子,完全不记得味道。
因为根本没吃过。
每次买了,他先递给苏梦真一个,吞着口水看她大口吃完,不等她擦嘴巴,就马上把另一个送到她嘴边。
一开始,她还良知未泯,知道问他为什么不吃。他小小年纪已经知道口是心非,小大人一样冷哼:“你当我是你?猪一样!”
然后苏梦真就会翻着白眼瞪他。
被他骂的次数多了,后来她干脆问也不问,看到他买零食是双份,直接全都抢过来,一个人大快朵颐。
想起那些事,宋祁连觉得自己真傻,怎么就被个黄毛丫头吃的死死的?可他更鄙夷自己的是,他竟然一傻傻了十几年,也许一辈子都聪明不起来。
而现在……明明喊饿的人是她,他听在耳朵里,却接连吞了几次口水,心里升腾起一种比饥饿更难忍受的渴望。
回过神来,忙从苏梦真身上收回目光。他一扭头,视线和张晓彤撞在一起,这才想起来,书房里还有另一个女孩子。
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抬手想去看时间,手腕凑到眼前才发现没戴手表。于是此地无银地干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伸手摸过手机,装模作样看了一眼,口气倒是沉稳如常:“时间也到了,我出去看看,午饭做好没有。”
张晓彤点了点头,他立起身,再看一眼苏梦真,又低低地说:“你把她叫醒吧。”
张晓彤:“……哦。”
宋祁连脚步快而虚浮,几乎是逃到厨房的。
家里阿姨手脚利落,流理台上已经放着几盘炒好的菜,有香酥鲫鱼、油卤香菇、清炒豆苗、干锅明虾……全是苏梦真爱吃的。
见宋祁连进来,阿姨笑着问:“怎么了?是不是梦真饿了,让你来催饭的?”
阿姨一提,他耳边又响起那声软软糯糯的“祁连哥哥”,倒了杯水,一口闷下大半杯,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马上好了,去叫她出来洗洗手,这就开饭。”阿姨摇着头,感叹一句,“这孩子,满脑袋就是睡和吃。你说她吧,也算是又馋又懒,学习也马马虎虎,可就是招人喜欢,谁都想可劲儿疼。”
平底锅里还煎着苏梦真喜欢的盐煎鳕鱼,正滋滋冒着油香,阿姨扭过头,望着宋祁连笑,“祁连,你说是不是?”
宋祁连没答,“唔”了一声敷衍过去。
回到书房,见苏梦真已经醒了,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知会两个女生一句:“出来吧,开饭了。”
午饭后,三人又回书房学了一会儿。
这次苏梦真睡够了,又被宋祁连死死盯着,总算做完了一套数学试卷。
快到四点的时候,两个女生告辞要走。宋祁连朝张晓彤的英语试卷瞟了一眼,见上面只有白纸黑字,一点红色批注也没有,忍不住问了声:“你们英语老师,现在连作业也不给你批改了么?”
张晓彤赧然点了点头,苏梦真却在一旁义愤填膺:“对呀对呀!不给批改作业,不提问问题,上课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好像我们没交学费似的。”
宋祁连叹了句:“的确是过分了。”
苏梦真立刻洗白自己:“当然过分!不然我怎么会当堂顶撞她!”
宋祁连望着她,摇头笑了下,突然又问:“是不是真的讨厌她?”
“那还用说?!”
沉了片刻,宋祁连又勾着嘴角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尖利的虎牙。他舌尖儿在虎牙上缓缓舔了下,凝视着苏梦真清澈的眼睛,慢慢地,一字字吐出来:“我知道了。”
明明是最正经不过的人,可那一刻,苏梦真莫名觉得,他笑得坏极了。
像只老狐狸,在算计着哪只可怜的猎物。
期中考试定在下周四,一转眼就到了。
不是什么大考,考场就在自己班。不过为了防止作弊,每个人都要把桌面上、抽屉里、脚下面的书本搬到教室后和窗台上,挪开一些遮挡物,好方便老师监场。
人人都搬着书箱子在教室里走动,整理出来的垃圾扔的遍地都是,到处乱哄哄的。
大家都想找个方便的地方,争抢着去占好位置。男生力气大,三两下就搬完了。女生们可就犯了愁,最后教室里空地被占满,只能搬到外面走廊去。
女孩子的抱怨声不绝于耳,都在埋怨自己班上男同学不绅士。苏梦真倒是不着急,她后桌乔帅发扬风格,自己的书没动,先帮她搬完了。她大喇喇的,也不客气,拍着他肩膀说了句“考完试请你吃饭”,扭身就去给张晓彤帮忙。
等乔帅整理好她的书,带着一脑门热汗回来,见她猫腰抱着一大箱张晓彤的书,顿时沉下嘴角,“喂,哥辛辛苦苦给你帮忙,就是让你省下力气给别人当苦力的?”
这话说得张晓彤脸上一热,低着头要去抢箱子,被苏梦真一躲,转手把沉甸甸的书箱塞给了乔帅,“喏,不想我当苦力,就发扬一下风格,把晓彤的也搬了吧。”
乔帅冷着脸不愿动,苏梦真轻轻踢他一脚,“绅士一点儿好不好?晓彤今天不舒服,帮个忙帮个忙,回头请你两顿饭。”
“梦真,不用了……”
张晓彤一开口,乔帅已经转身,抱着她的书走了。
望着男生僵直的背影,她越发不好意思,拉着苏梦真的衣角,“哎,真不用这样麻烦人家的,我自己能行。”
苏梦真满不在乎,“让他去呗!反正他一身力气没地方用,让他伸伸筋骨,省得上课没事,老踹我凳子玩儿。”
考试安排得很紧。
第一天上午是语文数学,下午是文科综合。
第二天上午是理科综合,下午是英语。
一连考了一天半后,大家都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到最后一门英语,试卷发下来,学生们都有些麻木了。
苏梦真对甄芸讨厌至极,心想一定要考出个颜色给她看看,不然她还真以为自己教得多好。
客观题和主观题都做得马马虎虎,到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做得乱七八糟的卷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为了公平起见,给每个班监考的,都不是他们的任教老师。讲台上的陌生老师听见铃声,拍了拍手,吩咐道:“好了,都停笔,谁也不许做了。最后面两个同学,一个收机读卡,一个收纸卷,整理好后给我放在讲台上。”
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
还有学生之间窃窃私语的声音。
苏梦真大喇喇坐在座位上,收机读卡的男生先过来,她把卡一交,随意向他手里那叠答题卡一瞥,顿时发现了不对。
“喂!”她压低声音,好心提醒那男生,“孙鹏,你这个试卷类型涂错了,要涂A的,涂B读不出来呀。”
英语客观题很多,一百五十分的满分,客观题足足占了九十五分,全涂在答题卡上。
正规考试中,为了防止相邻的同学互相抄袭,试卷分两类,客观题题目一样,但顺序不同。所以机读卡填涂的时候,也分AB两种。
但现在这种小考,老师们图方便,只出了一种试卷。开考前,老师多次叮嘱,涂卡的时候,试卷类型一栏,一定要涂A,不然整张卡的分数全都作废。
孙鹏瞄了眼自己的答题卡,嘿嘿笑了下,神情有些得意,低声说:“故意的!”
苏梦真瞪大眼,“什么?故意的?你不要名次啦?”
“哎,那边的同学,干什么呢?不许商量啊,卡和试卷都快点往上收!”
还没问清楚,老师一声催促,孙鹏拿着一叠卡,已经连忙往前去了。
等试卷收完,监考老师一走,苏梦真迫不及待,马上奔到后排追着孙鹏问:“喂,到底怎么回事?我刚看了,不止你一个人涂的B。”
孙鹏还没说话,另一个男人笑着晃过来,勾住孙鹏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对,咱们全班男生,全都涂的B。”说着,朝周围的男生一扬脖子,“兄弟们,是不是?”
一群人七嘴八舌,纷纷响应。
苏梦真越发惊讶,另外几个女生听见了,也纷纷围拢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个不停。
最后她们才知道,这竟然是高一年级部学生会主席,宋祁连的主意。
一听和自己最熟悉不过的人有关,苏梦真反应更强烈了,“宋、宋祁连指使你们这么干的?为什么啊?”
“因为甄芸讨厌呗。”一个男生吊儿郎当地说,“那女人,啧啧,自己讲的屁玩意都不是,还天天忝着脸骂这个骂那个,早看她不顺眼了。估计是谁捅到山哥耳朵里了,他看不过去,就来了这么一手。”
“山哥”是宋祁连在男生里的绰号,认识的都这样叫他。
那男生说着说着就乐了,“咱班五十六个人,二十九个男生,啧啧,废了二十九张机读卡,估计平均分能比别的班低个四五十。”
周围人也都笑得欢快,苏梦真却有些怔忪,脑子里回想起周末和他告别之前,他那个舔着虎牙的坏笑。
原来,他当时就是算计这个。
这……算是为了她吗?
心跳得突然有些快,像在怀里揣了只兔子。
身边的女生们也很激动,哇哇乱叫着:“哇!宋祁连哎,他竟然会带头做这种事,好帅啊!”
有男生不屑,“这算什么?山哥读初中的时候,还打过架呢。”
女生们一想起向来文质彬彬的学霸,她们奉为传奇口口相传的人物,竟然也会挥着拳头和人打架,星星眼都要冒出来了,“真的假的?宋祁连还会打架?他打架厉不厉害?”
“当然厉害了。他和高扬俩人,把一个宿舍五个人揍得满地找牙,有一个连肋骨都折了好几根呢,差点就废了。”
“啊,还有高扬!这两个人一起打架……肯定帅死了!”
一群人在那边叽叽喳喳,苏梦真听得心不在焉,回过神来,才想到要问:“这事怎么我们女生不知道?就你们男生的卡涂了B。”
孙鹏一副大男子的模样,摆摆手说:“这种挨骂挨训的事儿,能让你们女生来吗?山哥和我们说的时候,强调了好几遍,一个女生都不许参与。”
周围有人附和:“就是就是,这是男人的事……”
苏梦真听着,脑补了下宋祁连说“一个女生都不许参与”时的模样。
肯定是板着脸,口气淡淡的,但出口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从唇舌间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人不得不信服。
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宋祁连……其实有点儿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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