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和好
苏梦真剪完了照片，把宋祁连那一小半扔进垃圾桶，心情好了不少，终于沉入黑甜的梦乡。
睡到半夜渴醒了，起床喝了杯水，朦胧中听见客厅里窸窣有声，她揉揉眼睛起身，披上衣服出门一看，果然是老爸在客厅。
苏国正本来只敞怀披着件睡衣，不妨女儿也出来。现在孩子大了，他很注意避嫌，手上忙去系扣子，蹙眉问：“怎么起来了？”
苏梦真半睡半醒，声音迷迷糊糊：“你半夜不睡觉出来干什么呢？”
他望着女儿，口气温软：“把你吵醒了？”
苏梦真瓮声瓮气：“没有，我正好起来喝水。”
他这才说：“刚才门外好像有动静，我出来看看。”
“有动静？什么动静？”这会儿客厅里安静无声，苏梦真朝门口看一眼，踩着拖鞋就要去开门看个究竟。
人到了门口，被苏国正跟上来抓住手臂一扯，护在身后，嘴里还嗔怪着：“大半夜里，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先看看怎么回事，冒冒失失就开门！要是坏人怎么办？”
说着严厉瞪了女儿一眼，扭头从猫眼朝外一看，愣住了。
门口墙壁旁，缩手缩脚半靠着个年轻女人。看衣着很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白天他找到的那个保姆。
忙将门打开，女人闻声也睁开眼，目光有些惶然，旋即讪讪地站起身，局促叫了一声：“苏先生。”
苏梦真立在父亲身后，也探出半个头来打量这女人。
她身材瘦弱，肤色略深，干枯的长发扎在脑后。上身穿着件姜黄色女士夹克，下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身不入时的装扮，倒衬着有些清秀的五官，说不上漂亮，但看着很舒服。好像……还有点眼熟。
苏梦真蹙眉想了想，应该没见过，也许是她长了张大众脸。
“是你？”苏国正暂时没让她进门，只打量着她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那女人忙从包里取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他，他好奇地接了，听她赧然解释：“这是您白天给我的钱。还没干活呢，怎么好意思花您的钱打车？我拿了行李，找人问了问路，想着自己坐公交过来。可刚到平州来，有点儿转向，这找来找去，就给迷路了。”
还当她是拿钱跑了，不想是这么回事。
苏国正忙让她进门，她扭身要去拿行李，却被他先拎起来了。她犹豫要不要抢着拿，苏国正已经开口：“你折腾了一天，先进去吧。”
女人这才进了门，苏国正倒了杯水给她，她诚惶诚恐接了，又听他问：“找来了怎么不敲门？半夜里听见门外有动静，我还当是有贼。”
“我在楼下看了看，您家里灯灭了。怕吵着你们睡觉，我打算先在门外凑合一夜，没想到还是把你们吵醒了。”
听她这么说，苏国正摇头笑了一下，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向苏梦真介绍：“这就是白天我去中介找来的阿姨，往后就是她照顾你了，她……”说到一半，又问那女人，“是姓张吧？”
女人忙说：“哎，我叫张慧心。”
苏国正拍拍苏梦真的头，“叫人。”
她虽然骄纵，但是和父亲一样，从小有副仗义心肠。见这个保姆拘谨又可怜，乖乖巧巧甜笑了一下，喊她“张阿姨”。
张慧心简直受宠若惊，忙应了两声，又问：“这是苏小姐吧？”
苏梦真头回听见人这样称呼自己，转头和父亲开玩笑：“苏小姐？嘿嘿，老爸，那你要当苏老爷了！”
苏国正没笑，张慧心倒更不自在了。
苏国正一把拍在女儿头顶，嗔怪：“张阿姨才来咱们家，你别闹人家。”又说，“时间不早了，快回去睡觉，不然明早又要迟到。”
平州一中的早读从六点就开始，不过高一的走读生不强制上早自习，她可以睡到七点半，赶在八点之前去上课就行。
饶是如此，她一起床还是迟了。一看已经七点四十，她匆忙洗漱，出卧室见餐厅桌上摆着早餐，随手抓了个包子，和苏国正打了个招呼就飞奔就出门。
每天都是家里司机接送她上下课，车开到小区门口，司机在道闸刷卡，“滴”的一声，挡杆缓缓升起。
苏梦真啃着包子，在车里也安分不住，眼睛滴溜溜转着，时刻朝窗外乱看。这一看，两道熟悉的人影闯入视线，顿时觉得嘴里的包子也没味道了。
高档小区，道闸入口对面是个假山喷泉池，周围树木环绕，里头还有个八角亭子。
耀眼晨光中，亭子里立着两道高大人影。
一个穿着件时髦的黑色连帽衫，正一下下踮脚跳着，探手去够凉亭的横梁；另一个穿蓝白相间的一中校服，拔军姿一样立得笔直，拿着个MP4，挂着耳机，正低头看着什么，神色认真。
怎么又是高扬和宋祁连！
这两人老是阴魂不散！
苏梦真还记着昨天的仇，刚一撇嘴，高扬也朝她这边看过来。她见他碰了碰宋祁连胳膊，两人一起往这边走。
家里司机和他们也熟，见两人过来，就没启动车子，而是落下车窗准备打招呼。
宋祁连不等他开口就说：“王叔，今天麻烦带我们一下吧。”
司机答应着，忙开了中控锁。
高扬主动坐上副驾，苏梦真虽然不情愿，也只得挪了挪身子，让宋祁连坐进来。
十六岁的少年人高腿长，没有故意挤占空间，可还是把苏梦真逼到了角落。
她看着架在眼前的一双大长腿，一张口就是没好气：“你不是最勤快么？天天早读课比住校生去得都早，今天怎么这么时候还没去？”
宋祁连没答，高扬扭头过来，笑嘻嘻瞅着她，“这还用问？当然是等那个天天不上早读课的人了。”
苏梦真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暧昧调侃，还是没好气，“等我干什么？训我还没过瘾是不是？”
宋祁连无奈看她一眼。
学校规定，周一到周四必须穿校服。
今天周五，苏梦真换了件乳白色的宽松款毛衫，衬得皮肤白皙水润。因为正和他生气，两颊透出些红晕，脸上肤色白里透粉，倒显得元气满满。她现在留着短发，小脑袋毛茸茸的，像朵蒲公英，又像什么炸毛的小动物，让人很想去摸一摸。
摸一摸……
宋祁连中了蛊似的，在她半嗔半怒的目光里恍惚起来，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等反应过来，又忙攥成拳头抵在车座上。轻轻吞咽两下，才终于开口：“昨天的事……我知道你为什么和老师吵架了。是我一开始没问清楚，冤枉你了。”
苏梦真傲娇地哼了一声，也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她心里明白，肯定是自己班上哪个男生告诉他的。
宋祁连这人，性子板板正正，平常又不爱和那些男生混在一起玩笑打闹。可偏偏天生带磁似的，这才开学不到三个月，就在每个班都有了认识的人。而且，那些人还对他都还挺服气，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苏梦真想不通，只觉得那些男生瞎了眼，当即啐道：“哦，原来宋同学还有错的时候。”
宋祁连微微叹口气，“昨天没问清楚，是我不好。可你自己就没问题么？老师不对，可以反驳，但要讲究方法……”
话没说完，苏梦真猛一扭头，黑亮的眸子瞪住他，“方法？她那么过分，还让我用什么方法？难道哭着求她，别没收张晓彤的试卷，让她对这些差生好一点？！”
看她气愤，他无奈地摇头，不愿招她更反感，强迫自己维持着好声气：“没说你错，可你要多替别人想想。你得罪了老师不要紧，你那个姓张的同学呢？你这么一闹，是不是让老师更反感她，以后是不是会更难为她？”
苏梦真没想那么多，听他说得有理，再张口语气就软糯很多：“我就想帮帮她……”
宋祁连望着她，“我知道，可你得帮到点子上。”
她任性归任性，但他要说得有道理，她一直都是肯听的。知道自己错了，也不矜持，台阶都不用找，立刻狗腿地赔笑，巴望着他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变脸比翻书还快。
真是孩子心性。
宋祁连暗叹一声，说：“你们老师不喜欢她，还不是因为她英语成绩上不去？你英语不是还可以么？没事帮她补补课。”
苏梦真一听就瘫软在座椅上，“你饶了我吧！我那英语，你又不是不知道！语法什么的一窍不通，蒙对几个题全靠语感，怎么给人讲啊？”
这丫头自己遇上什么事都是满不在乎，现在却为别人的成绩认真发起愁来。宋祁连心里一软，温声问：“你和她关系有那么好？”
苏梦真一脸严肃，“关系不好，该帮的就不帮了吗？你不知道，她可用功了，而且特别听话，就是你喜欢的那种懂事的好学生！”
宋祁连反应有些急，“谁说我喜欢那样的了？”
苏梦真口中的“喜欢”，和他理解的并不一样，当即反问：“你不喜欢那样的，干什么老让我懂事，让我听话？”
宋祁连：“……”
前排高扬不厚道地偷笑两声。
有些话顶到了嗓子眼，可看一眼女孩子澄澈的眸子，终于还是咽回去。宋祁连略略低头，声音发闷：“知道我喜欢那样的，你还不改？”
苏梦真脱口而出：“我又不稀罕你喜欢。”
宋祁连：“……”
更郁闷了。
高扬：“……噗。”
笑得更欢畅了。
苏梦真现在指望他帮忙，见他脸色一沉，忙又改口：“哎呀，不说这个了！那个张晓彤真的特别可怜……”说着，眼睛突然一亮，盯着他像盯着什么猎物，嘿嘿笑道，“宋同学，不如这样吧？周末你反正要辅导我，不如叫上她一起？”
宋祁连一愣，“你让我给她补习？”
苏梦真点头如捣蒜，见他不情愿，又来道德绑架：“你是学霸嘛，又是学生会干部，帮助同学不是应该的么？”
平常整天都在学校，宋祁连怕给她招惹闲话，和她几乎没什么接触。也就是周末，因为国正叔托他帮苏梦真补习，他才有机会和她独处。
可现在，这没心没肺的丫头突然又要加一个电灯泡进来……
他心里郁闷，又不能说出来，对上她满是期待的眼神，终于败下阵来，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随你吧。”
苏梦真展颜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就知道我们宋学霸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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