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龃龉
当年苏家,是和宋家一起搬来平州的。
因为两家关系好,新房子选在同一个小区。
一开始,他们是共同经营电器。后来规模渐大,彼此有了分歧,倒也没闹出不痛快,而是很干脆地分股,各干各的。
宋祁连的母亲安茹原本是个老师,在镇上教高中。跟着家人来到省城后没了工作,分股后就拿着得来的钱办起教辅机构。
近几年中学教育越发得人们重视,宋家的课后辅导学校也风生水起。到宋锐去世的那年,学校已经颇具规模。
宋锐离开后,安茹虽然是单身一个女人,却巾帼不让须眉,非但没让学校黄了摊子,反而把分校都开到了外省。
她心思活络,规模起来后,除了中小学课后辅导班,还办起了考研速成班、英语四六级辅导班、会计证营养师证包过班等等。
宋家的财力早已经今非昔比,但祁连那孩子失去父亲后,一夜长大,到现在是懂事又稳重,半点纨绔习气也没染上。
他是早熟得让人欣慰,也让人心疼。
相比之下,苏梦真家里虽然也经历了变故,却要温和得多了。
两家分股后,苏国正继续做电器生意。
人们生活条件好了,电器厂品更新换代快,他经营有道,店面一再扩张。后来,又从零售商变成了经销商,拿下某品牌的空调在本省内的总代理。
苏国正和妻子方婷当初是相亲认识的,没有多少感情基础,觉得彼此条件合适,相处不到半年就领证结婚了。
发迹之前,两人被生计绑在一处,彼此需要,虽然发现了越来越多性格上的不合拍,可谁也没想过离婚的事。
可发迹之后,再不必担心没了对方该如何生存。金钱拓宽了他们的世界,游出那道浅浅的涸辙,他们再不需要相濡以沫,天高海阔,几乎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相忘于江湖。
两个都是心思明朗的人,婚姻破裂也与第三人无涉,钱和房子对半一分,离得很爽快。
刚说要离婚的时候,苏梦真倒还哭闹过,怕两人一离婚就不要她了。他们夫妻两个一再哄着,孩子没了意见,这才真正一拍两散。
离婚之后,苏梦真跟着苏国正生活。
他一个单身汉,担心自己粗心粗手,亏待了孩子,处处宠溺她。
方婷呢,因为和女儿聚少离多,每回放了假把她接到身边小住,更是要月亮不给星星,把她惯得几乎无法无天。
他与方婷的离异,对于苏梦真的影响,就是零花钱多了一倍,闯了祸谁也舍不得再骂她。
这丫头心大,一点阴影没留下,有一回,居然还嘿嘿笑着对他说:“老爸,早知道这样,我就让你们早点离婚了,我能少受多少罪!”
时隔几年,想起她那天真到没心没肺的话,苏国正还是好气又好笑,无奈地只能摇头。
“你摇什么头?”
苏梦真张口,把他拉回现实里。
他看她一眼,和从前比,个头是长高了不少,可心思一点也没成熟。叹了口气,不由嗔怪:“祁连那孩子挺好,让他在学校多看着你,也是我叮嘱的。你往后多和人家学学,总不能一辈子不懂事。”
类似的话早把苏梦真耳朵磨出茧子,她嘻嘻一笑,转着脖子环顾一下客厅,狡猾地换了话题:“哎,老爸,你今天不是说去中介找个保姆回来吗?怎么没见人?”
先前苏家用着一个老家来的阿姨,照顾苏梦真的起居饮食,一直很周到。
前两天老阿姨家里传来喜讯,添了个孙子。人家回去带孙子,回老家后不打算再来了,他们只有另找别人。
现在一个放心的保姆不好找,想起白天的经历,苏国正倒叹了口气,“今天我到中介去了,他们介绍了个姓张的保姆给我。我领她出来,自己忙着去公司,就告诉她咱家地址,给了她两百块钱,让她自己打车过来。谁知道这人拿了钱就跑了,到现在也没个人影。”
两百块钱而已,苏国正不当回事,苏梦真更不放心上,随口一说也就过去。
时间不早,生怕再坐下去苏国正又把话题绕回去,再说出什么让她向宋祁连学习的话,苏梦真借口困了,打个哈欠,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她喜欢敞亮,窗帘没拉,人躺在床上,月光照在枕边,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宋祁连。
这人怎么就那么讨厌呢?
小时候剪她头发的事也算了,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她不和他计较。
可长大以后呢,这人不知道和自己犯什么冲,对她从没有好声气。
如水的月光里,苏梦真想起上回,他们一起去高扬家里玩,坐在客厅看电视。
正放着一场足球比赛,她看不大懂,只见一个有些痞帅的运动员抬脚飞进一球,动作潇洒利落,忍不住问:“喂,这个是不是内马尔?”
宋祁连扭头瞥她一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也亏她脸皮厚,对着他一张冷脸还能兴致勃勃问下去:“他是哪个国家的?什么队的?踢球厉不厉害?给我讲讲他吧,好帅!”
宋祁连已经回头,眼睛盯着屏幕,看也不看她。
她碰他胳膊一下以示催促,这人没反应,片刻后却把一只手机平举到她眼皮子底下。
好奇地接过来,她见手机上打开了百度界面,搜索条里输入了内马尔的名字,男生淡而不屑的声音格外刺耳:“点个回车,看第一个网页,百度百科,什么都有。”
她:“……”
这人真是厌恶她到一定程度了吧?
不然怎么会话都不愿和她多说,直接给她百度!
她不知道,宋祁连只是吃醋。
他不喜欢她两眼发亮,夸别人帅的样子。
又想起上上回,他们周末一起出门,回家时遇上阵雨。
她随身的包里带了伞,想凑合着和他一起撑伞回家。她是好心好意,可这家伙呢,理都不理她,卫衣帽子向头上一扣,高大身形转身跑进漫天大雨里,钻进马路对面的超市,片刻拿了把新伞出来。
她:“……”
自己就那么招人讨厌么?
让他宁可冒雨去买把新的,也不愿和她撑同一把伞?
她不知道,宋祁连只是珍视她。
在她真正开窍,做出感情抉择之前,他不愿和她有半点暧昧的苗头。
他是男孩子,暧昧起来,总归是他占便宜。占便宜固然是好事,可他怎么舍得让苏梦真吃亏呢?
再想起一年多以前,他们初三毕业的时候。
她妈妈离婚后单身潇洒了两年,后来找了个美国的男朋友,打算跟着那个白人去洛杉矶定居。正好她初中快毕业,想要带上她一起,到美国那边读高中。
听说美国课程不似国内紧张,天天都有开不完的派对,她也没多想,随着一颗玩心,欢天喜地答应了。
出国之前,初中毕业典礼上,同学们见她要远去异国,纷纷上来和她合影,拍完了照片还要抱抱她,祝她一路顺风。
她在班上人缘好,几乎每个人都拍过合照了。
就只有宋祁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又成了同班同学,一直不远不近立在树下,像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要不是后来,高扬硬拉着他过来,三个人一起合拍了一张,他估计连个合影也不愿意和她留。
毕业典礼后,她跟着妈妈飞去洛杉矶,可因为那边东西吃不惯,呆了两个多月,又死活闹着要回来。
当时方婷为了给她办绿卡办护照办转学手续,费了不少力气,当然舍不得让她这么回国,可又拗不过她的性子。
回来之后,好几拨人和她聚会吃饭,欢迎她回归祖国怀抱。
又是宋祁连,一张不阴不阳的脸,见她回来半点高兴也无,只怪她太不懂事,怎么能因为吃不惯东西就这样折腾家里大人。
越想越生气,苏梦真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也没开灯,借着满屋月光打开抽屉,把那张三人合照翻了出来。
月光透过玻璃窗,映在照片上。
宋祁连和高扬同样高大俊朗,一个站得挺拔笔直,一个有些痞气地略弓着腰,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本来就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脸庞在月亮朦胧的光晕里,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苏梦真却毫无心思欣赏,看着照片上,宋祁连仍旧一张臭脸,回想当初他被高扬拖过来照相,不情不愿的模样,鼻孔里呼出两股粗气,抄了把剪刀就把有他的那一半剪掉了。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同样的照片打印了三张,宋祁连那一张也是剪过的。
只不过,她剪掉的是他,他剪掉的是碍事的高扬。
那半张照片后来还被高扬发现了,先是佯怒,然后就不怀好意勾住他脖子,把他好一顿奚落:“你说你爸妈给你取了个山脉的名字,你怎么就长了个山炮的脑子呢?和人家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结果呢,这么些年处下来,就搞到一张……哦,不,是半张照片!”
这家伙还扬言,要把这半张照片拿给傻梦看,他最后用一双限量版篮球鞋,外加给他抄一个学期的作业,才算堵住这厮的嘴。
其实拍照当天,他是一万个想和她合影。只不过自己害怕,万一真的和她一起站在镜头前,就会忍不住抓住她,不许她走。
然而要去哪里,是她的自由,她的选择,他有什么权利干涉呢?
半张照片彻底暴露了他对苏梦真的心思,后来高扬问过他:“既然看上人家了,干什么一直闷着不说?你们从小到大的交情,比别人好下手,近水楼台先得月么。”
他略抿唇,想着苏梦真懵懂的样子,只说:“她还什么都不懂呢。”
高扬就笑,“咱们同学里朋友里,谈过对象的那么多,有几个什么都懂的?”
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交朋友谈恋爱,可不都是凭着一时的激情,一瞬的感觉么?有几个深谋远虑,真正计划好要和对方共度一生呢?
可宋祁连不一样。
是所谓君子品格,不肯再她天真迷糊的时候趁人之危;也是骄傲矜贵,不愿用宠溺哄骗的手段让她动心。
他要等她长大。
然后,主动发现他、明白他、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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