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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


  苏梦真当然不情愿,耐不住苏国正几番催促,终于接过手机。

  里面明明存了宋祁连的号码,可她非要一个键一个键用手指戳着,把代表着他的那串数字恶狠狠摁出来。

  幼稚地泄愤。

  可电话拨通了,她却更郁闷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把他手机号记这么清楚的?

  晚自习下课已有十几分钟,教学楼门口人流渐稀。三三两两学生走过,谈笑声和脚步声,都在空旷中被放大许多倍。

  楼上一间间教室都暗了灯,回头一望,只剩一片比夜色更深的轮廓。

  在深秋的冷风里,热闹的校园一下子有些萧瑟。

  宋祁连已经在冷风里等了许久,手机一响,铃声大得有些突兀。

  接起来听见是苏梦真,他什么也没来得及问,只听她没好气说了句“我已经回家了”,那边就迫不及待挂断,耳边只剩短促的忙音。

  郁闷地看一眼黑掉的屏幕,一旁的高扬却忍不住笑他,“行了,别皱眉了,眉心能挤死一只苍蝇。”把单肩包向背上潇洒一甩,高扬抬手勾住他脖子,嘿嘿笑得不怀好意,“不管怎么说,傻梦也算为你翘过课了,啧啧,有进展。”

  闻言,宋祁连翻了个白眼给他,郁闷之色更浓。

  别的女生为男生翘课,都是去见面;

  苏梦真为他翘课,却是要躲他。

  这能一样么?!

  见他没等到人,高扬可怜他,一个电话打发了自己刚交的女朋友,骑山地车和他一道回家。

  路上,他闷着声一句话也没有,高扬好心提点他:“喂,你要是真对傻梦有那心思,下回见了人别再劈头盖脸张口就训了。小女生一个个娇气得很,不能骂,你得哄!”

  两人飞快骑着车,风鼓起他们的校服,像海上扬起的帆。

  宋祁连抿抿唇,却不赞同:“她整天惹是生非的,让我怎么哄?训她也是为她好,不然她什么时候能懂事?”

  高扬一听就笑了,“老大,你是要把妹子不是养闺女!傻梦有爹有妈,用得着你教她懂事?你要想上手,别光想着为她好,你要让她高兴!哄她高兴懂不懂?”

  宋祁连能懂,可他不想懂,只说:“我为她好,她总会明白的。”

  高扬嗤之以鼻,“那得多久?一年?两年?”

  宋祁连口气平平常常,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坚定:“十年我都能等。”

  高扬沉默了。

  隔着夜色,他扭头望他一眼。

  十六岁的少年,侧脸线条如同石雕,有种早熟的硬朗。骑车经过一盏盏路灯时,明暗交错的光影在他脸上略过,光芒一直不变的,是他深邃的眼睛。

  望着这双眼睛,一个念头在高扬心里闪过:

  他和自己不一样。

  他自己从初中开始,就是女生们一提起来就面红耳赤的对象。这两三年里,女朋友换了有五六个。最近这个是升入高中后交的,艺术生,高挑又漂亮,多少男生前赴后继也没追上,被他三两下勾到手,目前正打得火热。

  可自己到底喜欢她么?

  他竟然不知道。

  而宋祁连……

  他和宋祁连,是十来岁的时候认识的。

  他自己家里发迹三代,祖父那一辈就已经扎根在平州,他生下来就是个小少爷。而宋祁连,他在乡下长大,是父母白手起家后,才带着他搬来城里的。恰好就搬进了他住的小区,又插班进了他所在的班级。

  他从小个子高,家境又好,人呢,帅气又聪明,在一众男孩子里,永远是被众星拱月的存在,永远是发号施令的存在,处处被捧着。

  然而,那些人越是捧着他,他越是看不上他们。

  倒是宋祁连,一来就入了他的眼,几年后更是成了铁哥们。

  他现在还记得,宋祁连刚来平州时,远不像现在这样沉稳持重。

  当年的宋祁连,总和他们一群捣蛋鬼厮混在一起。上课看武侠小说,翘晚自习翻墙去网吧打游戏,考试的时候用巧克力收买女孩子帮忙作弊,和老师顶撞被叫家长……样样坏事他都没少干过,甚至经常是带头的那一个。

  可是后来……

  因为他们家是乍然暴富,财力骤变,光怪陆离的生活开始向他父亲伸出诱惑的手。他父亲宋锐定力不够,和一群狐朋狗友交往渐深,不知不觉就染上了毒瘾。后来被他母亲安茹发现,送他进过戒毒所,也闹过离婚,但都没能让他脱离毒品的控制。

  最后,宋母安茹把他锁在家里,企图强制戒毒。他不知用什么法子逃出去,好多天没吸,难受得厉害,再接触到那东西,激动之下控制不好分寸,吸食过量猝死了。

  宋祁连用了很久,才从父亲过世的打击中走出来。

  走出来后,也就和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说再见了。

  他开始发奋读书,开始学着照顾母亲,也对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他憎恶毒品,立志成为一名缉毒警察。

  为了这个目标,他付出了很多。

  打游戏伤眼睛,怕近视影响考警校,他就戒了游戏;

  坐姿不端正,怕骨骼发育不好影响身高,他就永远腰背挺直;

  做警察需要一副好体魄,他就改掉一身懒散,每天早上五点半钟准时起床跑步,哪怕是冲刺中考的那几个月,晚上复习到凌晨,晨跑的习惯也从没间断过。

  高扬见他这样子,总开玩笑,说他还没当上警察,就先得了警察的职业病。

  其实内心深处是佩服他的。

  十六岁的大男孩,在成人眼里还是孩子,但他们自己早把自己当成男人。

  一个男人,如果有股子浪荡劲儿,很容易招惹女孩子;可要是有股子狠劲儿,就更容易得到同性的青眼。

  而对自己狠,是最难做到的。

  自律是一种对着自己的,持之以恒的狠。

  宋祁连做到了。

  之后的三四年里,如果说他还做过什么不够自律的事,也就是初三那年打的那一架了。

  跟着他加入战局的时候,高扬根本不知道缘由。

  后来一再追问,他才说出实情。

  知道他是为苏梦真后,高扬屡次调侃他,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背地里,他却莫名地羡慕他。

  他们两个人同龄,他自己对未来还是一片茫然,可宋祁连已经清晰地认定,自己将来要做的是什么事、想要的是哪个人。

  就好像此刻,宋祁连眼睛保护得好,视力极佳,正清楚地朝着家里那盏灯光前进;而他自己,游戏打多了弄成近视眼,前头只有茫茫一团光晕,他努力眯了眯眼,还是看不清。

  夜色掩住了浪荡少年眼神里片刻的茫然,宋祁连没发现他的异样,和他一起骑车进了小区。

  苏梦真家也在这个小区,经过她住的楼前,宋祁连抬头望了望,她家窗口也还透着灯光,不由暗想,她现在干什么呢?

  很巧,她也正和自己的父亲谈论着他。

  打完了那通电话,苏国正听出女儿口气不善,不由摇头,“你呀!祁连从小把你当妹妹,对你多好。为了这么点事,你就和人家闹脾气。”

  苏梦真不服,拧着眉头抱怨:“他哪里对我好了?从小欺负我到大!”

  苏国正嗔怪:“胡说。小时候你和人闹着玩,祁连哪回不护着你?”

  这回苏梦真简直要冷笑了,“爸,你是不是忘了!小时候我被人揪住辫子欺负,去找宋祁连,他非但没帮我出气,还直接把我辫子剪了!”

  女儿一提,苏国正略一思索,也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年苏梦真不过四五岁,和小伙伴一起玩,被一个调皮的男孩子扯了小辫儿。她哭哭啼啼去找宋祁连,他家刚买了红白机,正打得上瘾,不肯理她。她小性子上来,扬手把人家游戏机手柄抢过来,蛮不讲理摔到地上。

  宋祁连气也上来,咬着牙问她:“他们拽你哪根小辫儿了?!”

  苏梦真头顶扎着两根羊角辫,还以为他要去替自己报仇,当即委委屈屈地指指左边那根。谁知道宋祁连白她一眼,怒冲冲回屋拿了把剪刀,“咔嚓”一下,就把她被人揪过的那根辫子剪掉了。

  女孩子软软的黑发纷扬落地。

  苏梦真整个人都懵了。

  宋祁连拿剪刀立在一旁,小小年纪已经学会装酷,耷拉着眼皮口气凉凉:“这下他们拽不着了。”

  苏梦真这才傻乎乎抬手,往脑袋上一摸,一边的小辫子没了。她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跑到镜子前,这一照,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宋家的大人循声出来,见状,先是打了宋祁连一顿,又来安抚小姑娘。可她越哭越伤心,怎么都哄不住。

  从小就是得理不饶人没理搅三分的性子,天生又爱美,少了半边头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还是宋锐把宋祁连剃了个光头,她一见他亮光光的脑袋,比自己还丑,这才“噗嗤”一笑,终于止住了眼泪。

  那次之后,这两个小孩儿,一个成了阴阳头,一个成了小和尚。彼此见了面,都是扭头噘嘴,谁也不肯理谁了。

  直到后来,他们的头发都长好了,这才不再记仇。

  想起那些旧事,苏国正扯着嘴角,不由温软一笑,心里却暗自感慨起来。

  当时他们都还是小不点,一转眼十多年过去,都是大孩子了。

  想想现在,祁连那孩子已经懂事得像个小大人,可自己这个宝贝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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