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翘课
一提打架这事，宋祁连脸色阴沉下来。
气苏梦真没心没肺，什么都不知道；也气自己笨口拙舌，什么都不能让她知道。
闷气生到最后，他咬着后槽牙，生硬地憋出一句：“别跟我扯那些旧账，反正你现在给我老实点儿，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话小时候他常对她说。
每次她惹自己生气了，他就这样凶巴巴地威胁她。
那时候所谓的“收拾”，就是抓住她一双手腕举高了，将人背对着自己摁在墙上，膝盖还要屈起来，抵在她的腿窝上。
苏梦真是女孩子，又小他一岁，哪里比得过他的力气？
她被他弄得像个动物标本，可怜兮兮钉在墙上动弹不得，他就趁机逼问：“服不服？还敢不敢了？”
小丫头片子从小任性，可不是那种死倔死扛的任性。
她为了达到目的，是该撒娇就撒娇，该撒泼就撒泼；能耍横就耍横，不能耍横就耍赖……总之小脑袋狡黠又灵光，识时务得很。
眼看着拼力气比不过，立马换一腔哭哭啼啼的声调，声音甜糯娇柔，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耳根子发软：“祁连哥哥，我不敢了，放开我吧……疼！”
嘴上喊疼喊得可怜，然而只要他一松手，她跑出去几步，肯定要回头对他做个鬼脸，然后颠颠儿跑回去，向家里大人们告状，说他欺负她。
于是回家之后，等着他的，总是一顿好打。
当时年纪小，厮混在一起怎么打闹都无所谓。可现在大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这样的话，苏梦真单纯，倒不觉得什么，宋祁连自己出口后却很不自在，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许多暧昧的联想。
脸上微微一热，担心会显出红晕来。好在苏梦真正别扭着，别过脸根本没看他。
他咳嗽一声，想再说点什么赶走尴尬，下课铃响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
一下课，每个教室的房门就像泄洪时期的闸门，一打开了，闷不住的少男少女们哗啦啦朝外涌。
走廊里很快就喧闹起来，再不是能说话的地方。可宋祁连生完气冷静下来，知道苏梦真虽然骄纵，可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很想问个明白，又不愿她和他自己站在一起，被人围观了指指点点。于是叹了口气，撂下一句“下晚自习在教学楼门口等我”，就瞥她一眼，转身走了。
苏梦真只道他是教训自己没过瘾，下晚自习还要继续，心里暗想着“谁等你谁是孙子”，然后恨恨地盯着他背影，期待他快点被人流淹没。
然而这人太高大了，身形又笔挺得扎眼，哪怕穿着和所有人别无二致的校服，在人挤人的走廊里走出去老远，还是能一眼看见他。
她实在不愿承认这人鹤立鸡群，朝他背影暗骂了声“神经病”，这才愤愤地回教室去了。
甄芸上完课，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苏梦真刚在门口和宋祁连对峙，竟然连她离开都没发现。
回到自己的座位，见张晓彤脸上又紧张又歉然，慌张道：“那会儿甄老师说，要告诉班主任，叫你家长来呢！对不起呀梦真，都是因为我。要不……我跟你去趟办公室，和班主任说一下吧，都是我的错。”
苏梦真还没说什么，她后桌乔帅从她手上拿回MP3，倒凉凉地开了口：“知道是你错，刚刚一节课还坐得那么稳当？”
乔帅和苏梦真关系不错，现在替她抱不平来了。
苏梦真见张晓彤咬住嘴唇，又是泫然欲泣，横了乔帅一眼，一把勾住张晓彤肩膀，大喇喇地说：“行了，多大点儿事！不就是叫家长，我又不是头一回了。反正我爸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她越是这样，张晓彤越是过意不去，低低地说：“真的对不起，我……”
刚刚课上，她从窗口朝外瞟了好多回。
见苏梦真为了她罚站，心里万分歉疚，可始终没有勇气站起来，从甄芸的课堂上走出去，到走廊上陪着她。
她和苏梦真不一样。
中考结束后，她的成绩在村镇初中里算是拔尖，也过了一中的公费分数线，不用交借读费。但是另外几所高中为了争取优质生源，频繁给她家打电话，承诺不仅减免书费杂费，还能每个月补贴几百块的生活费。
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希望她读有补贴的学校。她自己当然想读一中，可又做不了主，还是爷爷听说这事，硬逼着爸妈送她来这里的。
一中里尖子生云集，入学后两次月考，她成绩都不太理想。爸妈都没怎么读过书，不要说帮她分析错题，连成绩单也懒得看，只听见一个名次就是恨铁不成钢的抱怨，说当初就不该给她花这个钱，说她来了一中也不见得考上什么好大学。
本来他们就是这种态度，如果她也因为顶撞老师被叫家长，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能不能继续在一中读书，恐怕都是未知数。
想想家里这些事，张晓彤咬咬嘴唇，头垂得越发低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第一次发现，原来勇敢、仗义、洒脱、豁达，这些美好的品质，有时候也是奢侈品。
需要资本才能拥有。
她要不起。
苏梦真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只道这个同桌天生胆小，对她虽无好感，却一直有几分同情。而且她对叫家长的事也是真不介意，见张晓彤被她搂在怀里，身子一僵，笑嘻嘻地逗趣：“喂，我又不是男的，勾下肩膀而已，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大概成长过程中没有被爱包裹的女生，都会对突兀的亲密接触不适应。
张晓彤不知怎么解释，只讪讪笑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梦真，今天太谢谢你了。我真的很抱歉……”
苏梦真凑她更近些，压低声音说：“哎，要真觉得对不起我，答应我个事儿呗。”
她忙说：“你说。”
苏梦真道：“以后别那么客气了行不行？你张口闭口的，总是麻烦啊、抱歉啊、谢谢啊……听得我可别扭了！大家都是朋友嘛，随便点、自在点多好！”
张晓彤一直觉得，自己和苏梦真不是一个世界的。
虽然同在一所学校，穿着一样的校服，但人家校服里面是上千一件的名牌卫衣，她校服里头是几十块的夜市地摊货。
在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面前，她怀着一种诚惶诚恐的自卑，之前和她当了半个学期的同桌，和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怕招人讨厌，也怕招人笑话，不敢越雷池一步。现在苏梦真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心里一阵温热，抿唇笑了下，朝她点点头，“好的。”
这次罚站之后，虽然被宋祁连抓住现行，还教育了一番，但是能和同桌关系更进一步，苏梦真觉得还蛮值得。
她是个爱热闹的人，多一个朋友，格外有成就感。
当天晚自习，她就趁老师在讲台上打盹，偷偷和张晓彤说了不少悄悄话。这才发觉，这女生其实也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呆板无趣，她也热衷明星八卦，也喜欢听流行的音乐，也爱读武侠和科幻小说。
一中晚自习有三节，直上到晚上十点钟。
上了两节自习课后，课间休息的时候，苏梦真想到宋祁连临走撂下的话，心知这人恐怕下课要在楼门口堵她，就说要装病提前溜回家。
张晓彤看一眼讲台，盯着他们的老师正低头玩手机，这才压低声音说：“恐怕不行吧？咱们请病假，要先去医务室开证明的。医务室那边的老师很严格，你身体没问题，她不会帮你撒谎的。”
苏梦真嘻嘻一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的病例条，张晓彤讶然张口：“这是哪儿来的？”
她神情自得，“上次体育课拉伤了去医务室，我看桌上有一叠，知道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顺手牵来的。”
“可……这也没医务老师的签字啊？”
苏梦真盯着她，两眼发亮，“可是我有你啊。”
“我？”
张晓彤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苏梦真把病例条向她桌上一撂，拿了支笔塞她手里，嘴里念念有词：“我字太丑了，会被老师拆穿的。你来你来，就说……嗯……说我胃疼，需要回家休息。”
张晓彤：“……会被老师看出来吧？”
苏梦真直摆手，“老师哪有那样的火眼金睛，会认真辨认这种东西？”
“那……要是班主任问了医务老师呢？”
苏梦真咂咂嘴巴，“放心吧，她没那么闲，还跑去和医务老师对质。”
张晓彤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帮她写了。
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下笔提心吊胆的。可当苏梦真拿着病例条去找过班主任，又拿着批好的请假条回来，扬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有种古怪的刺激和成就感。
请好假，回教室去了书包，苏梦真一溜烟出门，直接打车回家。
家里门卡自然是有的，可她懒得从书包里往外取，立在门口摁了两声门铃，父亲苏国正已经忙不迭过来开门了。
光从门里涌出来，暖暖地照在苏梦真身上。
父亲高大身影立在光源里，一见到他，她就格外安心，一点也不怕白天的事被他知道，自己会被训斥。
“还真是你？”苏国正略有诧异，盯住她仔细打量几眼，口气担忧，“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苏梦真换了拖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懒洋洋倒下去，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一说了，没好气地抱怨：“宋祁连这人越来越讨厌了！仗着自己成绩好，和老师们一个鼻孔出气，一张口就是教训人。”
苏国正今天下午就接到了老师电话，让他明天去学校一趟。他当时就好奇女儿为什么突然顶撞老师，现在听她一说，倒叹了口气，“这些年轻老师也真是，孩子也不是故意捣蛋，怎么能这样外待人呢？”
一听老爸向着自己，苏梦真来了精神，立马过去扯住父亲的手臂求认同：“是吧是吧？那个张晓彤特别用功，而且可听话了，一次都没违纪过！甄芸太过分了，不然我也不会对她发脾气呀！”
“你呀！”苏国正无奈，抬手在女儿额头上一戳，宠溺地叹息，“有正义感是好事，可也要注意方式和分寸。学校那边你别担心，明天我过去，和你们老师好好说说。”又劝她，“祁连也是为你好，谁让你不把话和人家说清楚，还怪人家跟你生气。”
苏梦真气咻咻鼓起腮帮子，“原来你还是向着他！”
苏国正只是温和地笑，“他让你放学等他，你一个人提早回来，他等不到人，准要担心的。”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马上就要十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女儿，说道，“到你们下课时间了，给他打个电话，别让他白白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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