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争执
苏梦真从小被娇惯长大的,因为事事有父母撑腰,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不然也不会有胆子这样公然顶撞老师。
她活了十好几年,这世上唯一叫她发憷的,也就只有一个宋祁连了。
倒也不是真怕。
就是见了他莫名的心里发毛,总想躲远点儿。
算起来,她和宋祁连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出生就认识。
苏宋两家一直是邻居。
苏梦真的父亲苏国正,和宋祁连的父亲宋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两人都是发迹前在老家成的婚,宋锐先有了宋祁连,过了一年,苏家也传来喜讯,添了个粉粉嫩嫩的小丫头。
女孩子招人疼,苏家人把这丫头视作掌上明珠,连带着老邻居宋家一并把她宠上天。
就连她这个名字,都是宋祁连的爷爷取的,有些俗气,但是彩头极好。
梦真,美梦成真。
宋爷爷在世时,拿她当亲孙女疼,知道她贪嘴,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都要把她叫上;
苏家也一样,苏奶奶心灵手巧,每次做些小衣服、小鞋子,也总是自家孙女一份,宋家的臭小子也有一份。
两家渊源这样深,她和宋祁连简直像在一个家庭里长大。家里人让她管他叫哥哥,总是耳提面命,让他好好照顾她。
所以从她记事起,就像个小尾巴一样,扎着羊角辫,喊着“祁连哥哥”在他身后跑。
可他是男孩子,小时候在乡下,玩的都是爬山下河满地打滚的游戏,带着她一个小丫头嫌麻烦。
在苏梦真的记忆里,宋祁连和她说话,总是不耐烦,眉头蹙得紧紧的,带两分教训的口气,活像个小大人。
也许,她对他莫名的发憷,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可当时也不知怎么的,他那么凶,她却偏偏爱黏着他,一碰上他就变成狗皮膏药,贴上就甩不掉。
而现在……
现在她恨不能肋生双翼、分/身遁地,离这家伙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别再看见他。
宋祁连和高扬是死党,截然不同的性情,却总是连体婴一样共同出没。
知道宋祁连一来,苏梦真肯定要挨训,高扬幸灾乐祸扯着嘴角。
苏梦真瞪了他一眼,抬腿作势要踢,他腰身一侧,笑嘻嘻闪进了教室。
走廊里只剩苏梦真和宋祁连两个人。
她见他越来越近,缩了缩脖子,扭头也想跑。
步子还没迈开,身后已经传来四平八稳的一声:“站住。”
她脚下一顿,不由自主就停下了。
刚骂了自己一句“太怂”,宋祁连已经立在她跟前,见她溜边靠墙的模样,先叹了口气,才无奈地问:“怎么回事?说吧。”
这人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身体里还打了钢筋似的,压根不会打弯。
他比苏梦真高了快一头,和她说话时,却不弯腰也不低头,就直挺挺立着,只耷拉下眼皮,两道目光往下压,沉甸甸似有重量一般。
苏梦真被这目光压得抬不起头,脚尖蹭着地面,又怂又不愿认怂,没好气地嘟囔:“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罚站,你又不是没眼睛。”
宋祁连:“……”被她堵得一顿,沉了一下才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被罚站?”
苏梦真:“和老师吵了一架。”
她嘴里还含着棒棒糖,大着舌头,声音含含混混的。
宋祁连略略蹙眉,捏住糖棍一扯一扔,没等她反应过来,棒棒糖已经划出一道弧线,飞进了垃圾桶。
苏梦真瞪大眼,不满地望着他,他口气却更严肃些:“还瞪我?自己算算,才开学三个月,你这是第几回了?”
一提这个宋祁连就头大,哪有女生这么皮的?
开学不过短短半个学期,她军训的时候就顶撞教官被罚跑圈,后来更是因为上课看小说、因为偷偷带手机、因为早操迟到……屡次被通报、记过、叫家长。
今天本来是他们班的体育课,他和高扬跟临班打篮球比赛,对方太菜,打着没劲,两人偷懒回教室,谁知道又遇上她在走廊罚站。
偏偏她还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撅着嘴哼哼:“关你什么事?”
宋祁连吸了口凉气,“开学的时候国正叔和方阿姨都让我看着你,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怎么就不关我事?”叹了口气,越发语重心长,“梦真,我们上高中了,一晃三年过去就是高考,你安分点,也让你爸妈少操点心不行?”
听着他唐僧一样唠叨,苏梦真越是憷他,就越是叛逆,刻意地反驳:“我哪里不安分了?这次的事又不怪我!”
“不怪你怪谁?顶撞老师还有理了?”
一提甄芸,苏梦真更是来气,扯着脖子和他喊:“老师怎么了?是天皇老子还是夫子圣人?他们说的话又不是金科玉律,说错了,怎么就不能顶撞了?”
宋祁连被她气得想笑,“苏梦真,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错了就错了,下次改掉也没什么,可你这个强词夺理的毛病真是……”
苏梦真越听越不顺耳。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人明明讨厌她,一和她说话就没好脸色,却还总爱盯着她,管头管脚,比她爸妈看得都严。
她成绩退步了他要说,她垃圾食品吃多了他也要说,她和男生打闹他要说,她翘课违纪和老师吵架他还要说……
平时被他管着也罢了,可这一次,她真不觉得自己有半点错。
这人不分青皂白,就扣了个帽子给她,还怪她强词夺理!
苏梦真哪里是能受委屈的人?话听了一半,已经忍无可忍,仰起脖子冷笑起来,“是呀,我什么样你当然知道,混混,刺头,后进生嘛!怎么比得过宋同学你?全年级第一,学生代表,还是学生会主席!啧啧……”
说的明明也都是实话,可嘲讽的口气越来越重,“老师们都拿你当宝,你当然觉得他们好,处处替他们说话!可你知道,那些成绩不好的,这些老师是怎么从门缝里看扁人的?你愿意给学校当走狗,给教导处当鹰犬,给老师们当爪牙,那你的事!别以为考的分数高点就多了不起,到处对人指指点点!”
苏梦真向来牙尖嘴利,宋祁连被堵得插不上话。
她吊着眼角斜睨他两下,像是想起什么,又拖着长音说:“我就算再怎么混,也没打架斗殴把同班同学弄进医院。啧啧……打断了人家两根肋骨呢,还是一个宿舍的!这么混的人,要是让正义化身、宋祁连同学你遇到了,还不得骂上个三天三夜!”
宋祁连:“……”
刚才是插不上话,现在是彻底没话说了。
因为苏梦真说的这个打架斗殴的混人,根本就是他自己。
那年他初三,临近中考,为了节省时间,他不再走读,住进了学校宿舍。
男生宿舍楼和女生宿舍楼相邻,他们寝室里有个人带了个小倍率望远镜过来,一开始就是四处看着玩,可有一次目镜对准了对面的女生公寓楼,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十四五岁的男生,已经悉知了两性之间不少秘密,正是对异性最好奇的时候。
宋祁连看着男生们凑在望远镜旁,朝女生寝室那边巴望,心里不赞成,但也没多理会。
直到有一次,带望远镜的那个男生对准一个窗口,发现新大陆似的,满口惊喜朝他喊:“宋!过来看,这个好这个好!平时那些你看不上眼,这个肯定合你胃口!头一次见这个宿舍忘拉窗帘……啧啧,这身材……”
宿舍里好几个男生都凑上去,被那人搡开了,他只叫宋祁连。
宋祁连平时不参与那些,这人只当他眼光高。
这次一叫他,他仍旧不屑做这种偷窥的事,但内心深处莫名鼓噪,好像本能地感应到了什么,鬼使神差走过去,接过了他的望远镜。
眼睛往镜筒边一凑,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立刻沸腾了。
当时已经是初夏,镜头里女孩子上半身的剪影从窗口透出来,曲线稚嫩却姣好。
她那时候留着长发,应该是刚洗过,湿漉漉披散在肩头。
十四岁的女孩,胸口已经有了山丘一样的隆起,峰顶突兀而撩人的一点,好像随着夏夜的风在微微打颤。
天上月华如水,窗口花枝摇曳,女孩子撩了下头发,是比月光和花影更诱人的风景。
真美。
可是宋祁连端着望远镜的手一抖,别过眼去,再不敢多看。
太熟悉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哪怕一个侧脸的剪影,他也能一眼认出那是苏梦真。
正深呼吸着平复心情,望远镜的主人见他不看了,伸手过来拿他的望远镜,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了这么多,这个是最好的了,真的!这么瘦,那儿居然还发育得那么好,真是……啊!”
宋祁连越听心跳越快。
一想到刚才苏梦真被这人看了去,一想到他的污言秽语对象是她……他热血冲脑,几乎是不假思索,扬手就把望远镜砸在他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那男生粗着嗓子一声痛叫。
然后,就是一片混战。
宋祁连宿舍住得晚,和这些人感情不太深,其他人抱团,自然都拉偏架帮着那一个。
他不管旁人的撕扯,只怒红着眼睛,揪着那男生头发,一拳接一拳捶在他下腹和胸口。
旁人见拉不开,劝架变成群殴,杂七杂八的拳脚,一起向宋祁连招呼。
高扬那天恰好来找他借篮球鞋,进门见自己的兄弟正被几个人围着打,他一个字也没问,二话不说,马上撸起袖子加入战局。
……
一场群架结束,宋祁连和高扬以二敌几,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对方伤得最重的,是那个带望远镜的男生,掉了一颗门牙,断了两根肋骨。
宋祁连和高扬都比苏梦真大一岁,也高一个年级。但是因为这场群架,都背上留校察看的处分,双双留级被分到苏梦真的班上。
后来苏梦真不止一次追着他问,为什么要打架。
关于那个望远镜,他半个字也没提,只是扯扯嘴角,口气冷淡:“看那人不顺眼。”
幸运的少年,在十五岁的时候,有一个值得他为之拼命的姑娘,还有一个不问缘由就肯陪他一起拼命的兄弟。
他留级了,却觉得很痛快。
幸运的姑娘,却要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曾经被人怎样的保护过。
保护着,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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