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昭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征南大元帅裴震,世受皇恩,委以重任,不思为国驱敌,为民逐寇,只图钻营私利,任人唯亲,打压异己,军中将士颇多怨言,朕心甚痛!今革其军职,缴其兵符,即刻押赴京畿。三皇子李珩忠君爱民、公正严明、素为将士之楷模,今复慎其王爵位,接管军中一切事务,望尔统帅三军,荡平敌寇,收复失地,勿负朕之期望。钦此!”
承安侯宣罢密旨,点将台前山呼万岁,领旨谢恩。
看着李珩受了帅印虎符,承安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皇上交待拿了裴震再宣密旨,终于不负圣望,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接下来就看慎王了。
慎王李珩站在点将台前,望着台下众人,目光落在越泓身上,微不可察地朝他点了点头。
“众位将士!”李珩的声音不算甚高,但是校场上静得恍若无人,都在屏息聆听,“在你们之中,有不少是昔日曾跟随本王戎马沙场的旧识,也有今日方得初相识的新人,今日既然是我李珩站在这里,不论是旧识还是新识,都是一样!本王统兵只奉行四个字——赏罚分明!”
校场上仍是安静肃穆,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李珩的身上、脸上。
——阵前易帅,裴氏党羽瞬间消弥,虽有不少人投降,仍有不少人拼死反抗,挣扎也只是须臾之间,血腥的气味还在空中未能散尽。承安侯命人严守大营,防止走漏消息,毕竟还有一部分裴氏党羽散布在各个城池,要替换掉还需要些时日。
李珩抬手指向韩昉等人,继续说道:“既然要赏罚分明,便不许有含糊不清的案子,所以本王要要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处置这三百多名被裴震定了袅首的叛军!”
这人倒真是爽快,竟然上来就提韩昉的事情。不过之前裴氏一党在,将士们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纵然心里为他不平,也无人敢在嘴上吐露半分。
李珩举起按有珊瑚手印的供词,示意韩昉道:“韩昉,本王手上有一份供词,说你在东风坡被俘时,变节投敌,与敌人约定要策反军中将士,可有此事?本王给你个解释的机会,一一道来!”
韩昉出列,“谢王爷给末将说话的机会!”他吐出一口气,缓下心神,将事情原委简明扼要说清楚。
李珩点头,目光在众将脸上巡视,仍是一副悠然神态,道:“韩昉将军自陈他忠于大晏,变节通敌是被人构陷,可裴帅给的这份口供却说他已经背叛大晏,还定了枭首示众。本王初到军中不知底细,不知哪位将士受过他蛊惑?有谁肯说句真话?他到该当良将昭雪,还是通敌当诛?”
韩昉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握起,即紧张又担忧。此事有理难辨,裴震趁珊瑚被打昏弄份假供词诬篾他们,他们口说无凭,想翻案并不容易。慎王当众如此问,是打算不理会证据,只凭众将的口碑决断?
若是无人为他说话,可如何是好?
大家的心都跟着悬着,默默看向其他将领,众将士也只是互相看看,却无人出声。
李珩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唇角扬起,声音听不出喜怒,道:“莫不是众位也不分辨不出?”
又静了片刻,终于有一位将领出列。
“回禀王爷,末将相信韩昉将军是忠臣良将!末将虽与韩将军交往不深,但同在军中,既听过过他作战勇猛,也曾亲眼见过他与敌人殊死搏杀,即便身负重伤也不畏生死,奋勇杀敌,乃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这样的勇士怎么可能是逃兵?又怎么可能通敌?其中定有隐情,请王爷明鉴!”
“末将也愿为韩将军作证,韩将军是难得的良将,对大晏更是忠心耿耿!”又一位将领站出来作保。
这两人带头,氛围缓解,其他人也敢于出声,纷纷为韩昉做证、作保。
韩昉看着他们,脸上又是震动又是感激,眼睛一次又一次酸涩。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在战场面对生死也未曾动容,即便被俘也未曾服软,今日却像个婆娘似地不住抹泪。
站在人群中的刘启山犹疑片刻,眼见群情激烈,下了决心朝慎王揖道:“王爷,末将有话要说。”待李珩示意他讲,刘启山朗声说道,“末将前几日奉裴帅之命援金堤关时,曾遇到刚从东风坡逃出生天的韩昉将军等人,同时也遇到了敌人屠村,等我们赶到时敌军已离开,村子付出一炬,只余下二百多名百姓逃过一劫。他们当时顶着逃兵要掉脑袋的帽子,甘愿护着那些百姓去去平安之地。末将后来遇到埋伏,无奈折返大营,从裴帅处得知的消息,才知韩将军等人被困在董家寨,裴梦秋拒不援助,亏得侯爷派兵相救,此等大仁大义,实在让我等汗颜。相较之下,孰优孰劣,相信大家自有判断。此事句句属实,当日随我援金堤关折返的将士们皆可为证,请王爷明察。”
刘启山的话引得底下众将士低声议论纷纷,都觉得裴氏此举令人心寒。
珊瑚低声对越泓道:“之前他把我们的事情都告诉了裴帅,置我们于险地,觉得他实在可恶可恨,想不到此时又为我们陈情,他的脸变得真快。”
越泓始终未曾看过刘启山一眼,冷声说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他并非诚意帮我们,不然他早就站出来了。此时人人都为我们说话,他站出来,不过是看清时势要向慎王表忠诚,才做这锦上添花之事。”
李珩抬手示意众将士稍安,缓声说道:“既然众位将士都愿意相信韩昉将军,并为他作保,本王自然是相信众位的,此事当还韩将军个公道。”他提高声说道,“偏将韩昉乃军中栋梁,屡立战功,却被人构陷定罪,今得众将士力证清白,韩昉实为忠臣良将!韩昉听令!你无罪蒙冤,仍能顾念大义,不负军人职责,与敌人周旋拼死护送百姓,实是忠勇仁义,本王晋你为六品骁骑将军,望尔精忠报国,不负所望!”
韩昉瞪大眼睛望着慎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韩照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快谢谢王爷啊!不仅给你正了名,还升了你的军职!”
韩昉稳稳心神,上前叩谢,“谢王爷为末将洗刷清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誓死追随、肝脑涂地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韩将军请起。”李珩又道,“与你同行的三余百位战士,你将名册汇总给承安侯,到时一并封赏抚慰。另外,将战死的英雄也汇总出名册,待大军凯旋之时,朝廷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韩昉再次叩头,“末将代众位兄弟谢过王爷大恩!”
李珩让他起身,目光缓缓在众将士脸上滑过,铿锵坚定地声音说道:“将士们!昔日裴震带兵,只顾提拔自家人,抢冒军功,将士们流血牺牲却得不到应有赏赐。裴震寒了大家的心,挫我三军锐气,实乃大晏之贼!今日,李珩站在这里,指天为誓言,不论是曾追随我出生入死的旧部下,还是今日得见的新将领,从此刻起,你们在我李珩眼中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只要你们奋勇杀敌、驱逐敌寇、立下战功都将得到晋升!属于尔等的荣耀,一样也不会少!伍长、什长、百夫长、都统、偏将、牙将、将军……只要你们有本事来取这军职,本王绝不吝啬!只要你军功卓著,李珩必定会如实上奏,凯旋之日再为尔等请功请赏!让尔等衣锦还乡,光耀门楣!”
众将之前被裴氏压制太苦,此时被李珩鼓动,心头热血翻滚。齐声高呼“千岁!千岁!千岁!”
李珩再次抬手示意,说道:“今日本王站在这里,做的头一件事情是为良将昭雪,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要为大晏选拔良将!”他的目光停在越泓脸上,“伙夫营的越泓,东风坡以八百余人之弱势,在敌人数千人的围攻之下功成身退,指挥得当,救出韩昉将军!逃生路上,更是不费一兵一卒护送两百余名百姓,从敌人占领的太平关安然通过,此等智勇非常人可为!后又做为先锋,带兵收复太平关、周家镇、南城镇三城,斩杀敌军过万!”他的眼睛再次环顾从将士,语气坚定,“本王决定破格提拔他为六品曜武将军,授绿服银带!”
军中看品阶高低和朝堂上一样,都是靠服色和饰品辨别,不然正牌将军加上许多杂号将军,谁能都认得准军衔高低呢?
李珩说完,点将台下又一次引起骚动,将士们小声议论,显然都觉得越泓这回一步登天了。从不入流的伙夫,一跃封了将军,还是六品,别人得熬多久才能升到这个位置?虽然眼馋,但是听说他的所作所为,大家也是服气的,没有两把刷子也扛不了这么大的事儿。
然而看越泓脸上并无喜悦之色,反倒十分凝重。
越泓在袖子底下轻轻握了握珊瑚的手,走到点将台下行礼,“谢王爷抬爱,越泓愧不敢受。”
这是要拒绝?台下的议论声高了些,慎王挑眉有些不痛快,但脸上还是一副温和的笑模样,“怎么?可是对本王的安排不满意?”
“越泓不敢!”越泓诚恳地说道,“王爷明鉴,越泓即入了军营,纵然是伙头军,身份卑微,亦是军中一员,当担起这身责任,所作所为皆是军人应尽的本份,不敢邀功。”
李珩听他这样说,知道他是另有所求了。——立下功劳没有不喜欢被封赏的,除非赏的不是想求的。
“你能这样想,李珩佩服你!若三军儿郎皆以你为楷模,何愁敌军不败?战事不捷?不过,你不图封赏为国为民是你侠义心肠,但本王的嘉奖,是要给你更广阔的天地,盼你能施展所学,靖国安~邦。”
越泓再次行礼,“王爷厚爱,越泓惶恐。越泓不敢求封赏,只想求王爷恩典,赏越泓一事、一人。”
——他们再次落到险些丧命的地步,除了裴震就是裴梦秋,裴震是前任元帅,得由着皇上发落,越泓动不得他。但是裴梦秋不一样,他豁出一切,也要讨出这个人来,给珊瑚报仇。军中争得你死我活是男人的事,但是他在前边拼命,裴梦秋在背后对珊瑚下毒手,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能咽。还有珊瑚救了孟至斋的事情,若不能得到慎王许诺,只恐日后还要生出事端。
“你求的一事、一人,本王心中有数,不必你说。”看到越泓讶然抬头,李珩的目光在珊瑚脸上微微一顿,复又望着越泓,似叮咛故人,“待你接了将军印,本王就命你前去拿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越泓知道这位王爷是诚意要提拔自己,况且自己要求的,他都答应,自己断没有再谦辞的道理,当即跪倒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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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身上的伤,并未伤到脏腑和筋骨,都是些皮肉伤,只须按时换药,好生休养,有个三四天就能结痂,待痂脱了便无事了。只是在此之前,注意别沾了水。”军医叮嘱完,又留了药,起身告辞,越泓送他到帐外。
折身回来时,珊瑚拿了干净帕子准备擦脸,越泓拿过去,在温水里打湿了,“刚才军医不是说了么,让你好生休养?亏你也是大夫,怎么全当耳旁风?”
珊瑚在床边坐下,抚额笑道:“我这点伤并没什么,擦点药过两天就好了,亏你还叫了军医来,多大点儿事啊!”
“不叫军医来,怕你欺我不懂,糊弄我。”他握着帕子给她擦脸、擦手,不让她动手,“你就坐好,让我照顾着。”他小心避开她的伤痕,咬着牙红了眼眶,“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珊瑚故作轻松,不敢让他瞧出来,皮鞭子抽出的伤痕,肉都是毛茬口,比不得刀剑的整齐伤口,愈合的快。打完淋了水到现在没抹过药,仗着这两年云游江湖,练出了好体格,虽然虚弱,却没有化脓发热,要不然真就折腾完了。
越泓擦干净了伤口附近的血渍和灰尘,轻轻洒上药粉。手臂和脸上的伤料理好,越泓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
珊瑚顿时僵住,尴尬地说道:“我自己来吧,我自己能行。”
“说了你坐着,我照顾你。”越泓绞干帕子上的水,见她坐在床边没动,苍白的脸上竟然透出一抹红晕。
飞快地看他一眼,垂下眼眸,抬手解衣带,手有几次抖了,显然是心头慌乱。——纵然同生共死多少回,但是没有夫妻之实,宽衣解带,女孩子家脸皮薄,始终觉得不好意思。
珊瑚磨蹭着褪了外衫,尴尬地解释,“我觉得我现在太狼狈了。”
因为在意,才会有这么多的小心思,小顾忌。
越泓温言笑道:“你在越家照顾我的时候,我比你现在更狼狈十倍、百倍。想想虽然觉得丢脸,但我愿意在你面前袒诚相对,风光也好、狼狈也好,都愿意让你看到,因为你是我心目中的妻子。所以珊瑚,我希望你也是这样袒诚的。”
珊瑚心里热乎乎地,但嘴上却调侃地说道:“风光也就罢了,这狼狈……我又没你脸皮厚。”
话虽这样说,但是已经镇定许多,褪了中衣,露出布满伤痕的肌肤,自己也是头一回揭开衣服仔细看身上的伤,吓了一跳,再想掩盖已经晚了,越泓也惊着了,握住她腕子,拉下衣裳,“这么多伤,还么深的口子,牵扯到还渗血珠子,你怎么撑过来的?”
“之前光顾着担惊受怕,忧心会被裴家人害死,就只是觉得身上疼,也不知道到底伤成什么样。”珊瑚安慰他,“眼下真的不怎么疼了,这两年摔打习惯了,皮糙肉厚没那么娇贵。”
越泓不说话,只是默默帮她料理伤口,但是眉头却拧在一处,眼底却了疼惜,还有深深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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