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易帅
“想不到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越泓从怀中摸索出装有紫金丹的白瓷瓶,倒出一丸喂给她吃了,“幸好这瓶药当初你给了,我一直贴身带着,你先吃一颗,等出去了再擦伤药。”
“都定了砍头,关进这大牢里了,还出得去么?”韩照越想越气,破口大骂,“那个承安侯真不是东西!当初大包大揽说帮我摆平,结果见了姓裴的老东西,他就怂成脓包了,还帮着出主意杀我们,要真能出得去,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打烂他的头!”
董家寨一役之后,还剩下的三百多人,此次都被下狱,军中的牢房第一次塞这么满。韩照带头骂,余下的人也愤愤不平跟着骂,此起彼伏,声音乱作一团。
韩昉气愤之下,右拳砰地一声砸在牢门的木桩上,震动锁链哗啦乱响,“兄弟们!总归是我连累了大家!愧对大家……”
张欢打断他的话,“韩将军不必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是非曲直,大家心里明镜一般!”
“就是!是上边的人混蛋,我们出生入死在前边和敌人拼命,他们在背后使绊子,将军何错之有?”
“遇到这种将领,大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
大家叫骂不休,牢门外的守卫士兵,几次进来呵斥无用,干脆不再管了,连饭也不送了,诚心饿得他们没力气,饿到他们老实。
一顿饭不吃没什么,两顿也能忍,到了第三顿,大家伙饿得骂娘的力气都弱了,毕竟这第三顿已是次日天亮,过了一夜,肚子里全唱起空城计。
到了临近午时,牢房的门和窗外都飘进来了酒和肉的浓浓香味儿,让这些本就饥饿的人,愈发痛苦难挨。
珊瑚有伤在身,一夜水米不沾唇,身体吃不消,有些虚脱,脸色蜡黄,唇上也干裂起了皮。
越泓叫来韩氏兄弟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日军中犒赏,再过一段时辰,大家就会喝醉,到时候大家想办法把守卫诱骗进来,趁机夺取钥匙逃出去。”
韩昉说道:“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昨日大家叫骂不休,守卫早烦了,任凭大伙怎么折腾都不曾进来过,用什么方法骗进来呢?”
韩照说道:“喊渴喊饿没用,装病呢?”
张欢呸他一声,“水和饭都不给了,巴不得饿死我们,你病了正合他们心意,更不会管你了。”
大家陷入沉寂。
珊瑚想了片刻,目光闪了闪,从怀中摸索出桃花簪子,举在半空,“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用这个,人多半是贪利的,这支发簪也值些银钱。”
越泓皱眉,“珊瑚,这支簪子珍贵,是你我……”
“先脱身要紧啊!”珊瑚截断他的话,轻轻一笑,示意他不必再纠结这支簪子印记的过往。
越泓心里也明白,此时不可拘泥,叹了一口气,接过簪子,回头对韩照说道:“韩大哥,你的嗓门亮,再找两个嗓门亮的兄弟,陪你作场戏,务必要把人引进来拿住,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韩照伸手来接,他往怀中一带腕子,藏了藏,叮嘱道,“韩大哥,千万别弄丢了。”
韩照说道:“兄弟,我晓得这是你妻子的东西,在你眼里金贵着呢!放心吧,我一定给你留好了。”
承安侯带来的美酒与佳肴醉倒了晏营的大半将士。因为要防着敌人趁机进攻,当值的不许沾酒,其他将领分拔吃饭,犒赏要进行两日,一部分允许痛快畅饮,另一部分只能等次日。
主帅帐中也布下酒席,裴震坐主位,承安侯次之,裴氏一党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因为承安侯一再赞扬吹捧,裴帅有些飘飘然,心情大好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席间笑语不断。
承安侯见桌上有五个人一直没喝酒,仅是以茶代酒,笑道:“五位将军,今日大宴军中,外边安排了当值的将军,也留了一半人不许饮醉,五位将军就不必如此清苦,多少饮一些吧。”
其中一个揖道:“侯爷的心意末将领了,毕竟是在阵前,沾酒恐会误事。”
“各位将军为家国尽心尽力,实在令人佩服!圣上远在京中也记挂着各位,再三嘱咐本侯,定要代他敬各位一杯水酒,聊表心意,各位不喝,实在是让本侯难以复命。”说罢朝裴震拱手道,“裴帅给说句话吧,本侯也知各位身负重任,不敢多劝,只须一杯,让老夫尽了心意就是了,以各位将军的海量,不致于一杯就醉倒吧。”
裴帅闻言笑笑,靠着椅背发话道:“既然侯爷意诚,你们便破例饮一杯吧!”他朝承安侯竖起一根手指,“只能一杯。”
承安侯应着,命随从给五个人斟酒,这五个人得了裴帅的令,不再推脱,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承安侯看他们饮了酒,赞了两句海量,又陪着裴帅说话,酒至半酣,一队士兵突然冲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都不许动!”
裴氏一党发觉有变,立刻拔出佩刀佩剑相迎,却不由自主的都晃了两晃,跌坐回坐椅子里。连只饮一杯酒的五个人也未能幸免。
裴震先是一惊,扭头看向气定神闲放下杯箸的承安侯,脸色变了变,“是你?你在酒中做了手脚?”
“若不是如此,怎敢得罪裴帅?”
“哼!承安侯,你即便麻倒了本帅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有人能接替本帅?”裴震冷笑,“实话告诉你!自皇上派你为宣恩使,靖王爷就派人密密给本帅递了消息来,叫我防备着你。你要等的人来不了啦!已经被火烧成一堆焦碳了!”
“你说什么?”承安侯吓了一跳,“你将三殿下如何了?”
“皇上既然生出动我的心思,必定要派个军功卓著的大将才能镇的住这三十万大军,可是京中没出来一个能统军的大将,显然他要把重州拘着的那位搬出来。本帅焉能留他?等你的人见到他离开之后,本帅派去的人就送他上路了,复命的人说,一把火烧连人带房子都烧成了渣子,此刻也不知让大风吹扬到哪里去了。”裴震说完哈哈大笑,无比得意。
承安侯听得心头震动,僵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裴震讥笑道:“大敌当前,拿下本帅,却无人接这帅印,承安侯是打算亲自统率么?一介文官纸上谈兵,若是能退了敌人六十万大军……侯爷可算是亘古第一人了,哈哈哈……”
承安侯急火攻心,险些晕过去,冷汗涔涔顺着脸颊往下落,接替裴帅的人被杀,他临时去哪里找个人来?满营的将领不少,能做统帅的少之又少,既能做统帅还能压住底下的将军们防止哗变的却是想破脑袋也没有,他要的可是三军统帅,统领千军万马的人呀!
帐外忽然传来淡淡地男子声音,“劳裴帅费心了,李珩没被大风吹走,倒是被快马送来这里了。”
随着话语声,帐外走进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颀长瘦削的身影,兜帽遮住眼睛盖到鼻梁处,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颏。
他走到酒桌前停住,抬起一双莹白如玉的手将兜帽掀起,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俊眉修目称得上温润如玉,尤其是一双幽深如海的星眸,目光柔和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只是右眼角下两道瘢痕令他容颜有憾,让人觉得惋惜。
“三殿下!”承安侯又惊又喜,拉住他的手,“您没受伤吧?”
李珩唇角略仰,道:“劳侯爷挂念了,李珩无恙。裴帅派去的人确实烧了我的房子,里边的尸骨却不是我的,我假装被那些人打晕,待他们出去放火时,便钻入早已准备好的地道,留了具尸骨在那里,好让他们复命。”
说罢,李珩目光定在裴震脸上,看他有何说辞。
裴震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虽在心中暗骂派去的人废物,脸上已是镇定自如,“三殿下还真是好计谋。不过,就算你逃过一死,就能取代本帅么?本帅既然防备了承安侯,又岂会真的喝下毒酒?这些酒早就在昨夜偷偷换过了,我们不过是假装中毒……”他打算站起来,身子踉跄复又跌回椅中,竟是真的发软,他讶然看向其他人,其他人也动不得,才惊觉大家是真的中了毒,“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换了酒么?”
这下轮到承安侯大笑,“哈哈……裴帅,你暗中换了酒水,却不知酒是好酒并无不妥。多亏了三殿下提点,本侯让人将药提前喂给了鸡和猪,今日上桌的菜,但凡沾这两样的,本侯一箸未动。看来太医院院正的本事不小,即便这些食材经过水洗、炖煮仍能奏效。”
裴震慌了神,破口大骂,李珩却不再给他时间,“裴帅身体违和,圣上体恤让他回京休养,侯爷安排人马即刻送他上路吧!其他人等先押起来,容后处置,若有反抗者,以醉酒行凶之名,就地正法!”
李珩一声令下,承安侯安排好的将士闻风而动,裴氏党羽尚未来得及反抗便被杀或被擒,阵前易将翻云覆雨不过顷刻。
李珩走出帐外时,得胜的将领已恭敬地站在帐外,见他出来,跪倒行礼,高呼千岁!
承安侯站在他身后问道:“牢房里还关着三百多个,现在放出来么?”
“放!传令三军,点将台集合!”
越泓和珊瑚等人被带到点将台前,看着士兵罗列,枪戟森寒,众人不禁纳闷,承安侯不是今日要犒赏三军么?怎么酒肉吃得如此精神?
细看点将台上,居中而坐的竟然不是裴震,而是一位清贵高雅的公子,暗紫色粗布长衫,外罩一件深灰色斗篷,面容俊美,只是右侧脸颊上覆了一方银色面具,只留眼睛在外边,——一般戴面具不是为是隐藏身份就是为了遮挡什么有损颜面的伤痕。
越泓和珊瑚看到对方微微怔住,来人竟是曾有过一面之缘,还为越泓向裴帅身边的汪将军写过举荐信的李公子,李慎。——他们还不知道这位的真名是李珩。
陪在他身边的是承安侯和几位面生的将军。越泓粗略一看,都是平时被裴家打压的将领。但是这军中主将裴氏去了哪里?瞧了半天也没发现眼熟的裴家弟子。
“王爷?!”张欢忽然惊呼一声,跑出人群冲到点将台前,“王爷,是您吗?您回来了?”
台上的李珩看着他,唇边有淡淡微笑,点头道:“张欢,别来无恙?”
“王爷!”张欢扑通跪倒,眼中含泪激动地说道,“属下张欢拜见王爷!给王爷磕头了!”
李慎起身抬手示意,“张欢,不必如此大礼,快快起来!”
张欢站起来,抬手拭泪,李慎温言道:“你我兄弟稍后再叙旧,且在一旁稍候,待我先了了眼前的军务。”说罢,与承安侯换了个眼色,便退开了。
承安侯手捧着圣旨往台前一站,高声宣道:“圣上有旨,众将跪听宣读!”
越泓和珊瑚随着众将士一同跪下,珊瑚低声道:“想不到这位李公子如此大的来头,张欢称他为王爷。”
“之前便觉得他不简单,是我糊涂了,竟忘记重州还有这样一尊大佛。”
“你知道他来历?”
“当今圣上的三皇子,慎王,珩。四年前因谋逆被贬来重州。”越泓微微抬目,望向立在台上风姿卓逸的人,唇边浮上浅笑,“或许被贬是假,只图今日。”
珊瑚心中震惊,她是小女子,过的是小日子,从未留意过庙堂的变幻。但是慎王这个称号她是知道的。
——一位了不起的战将,自幼受先帝宠爱,连他的封号慎字,都是先帝亲点的,意在慎,德之守也。
更有传言说,先帝曾亲授他文武艺。甚至先帝出征时,他也被带在军中随行。足见当时荣宠。
十五岁时辅助当时的大将军打败飞沙国,被当今圣上破格封了慎王。十八岁时已能带兵出征,屡建功业,显赫荣耀。
到了他二十一岁,再次名噪一时,不是因为建了多大的功劳,而是谋反!戍边将领无诏私自带兵回京,被圣上贬为庶人,彼时他的名字才在世人口中渐渐湮没。
然而这样一位传奇人物,今日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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