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罪名
“珊瑚！”越泓推门进来时，珊瑚刚刚把惠儿哄睡放在床上，立刻示意他噤声。幸好没吵到小家伙，替她盖好棉被掖了被角，只露出一张小脸。惠儿哭得多了，眼睛都有些浮肿，脸也变得皱皱巴巴。
忙完这一切，珊瑚示意他一起到外间去，越泓轻声问：“她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珊瑚摇头，压低了声音，“哭累了，也吓坏了，一直都是抱着睡的，放了五六次都惊醒了，这次抱得久一点，趁着睡沉了才能放下。回头我给她煎些安神的药吃了，日子久一点就会好的。”
“可打听到她的家人了？”
“没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只见过她和她的姨姨一起，没见过有旁人陪着。她姨姨虽然待人和善，却甚少说话，很多人都以为她哑，我也是打听了许多人才弄明白，她只是十句答不了两句。”
“这倒有些古怪，莫非是有什么苦衷？”
“或许吧。也说不准是不是被吓怕了，毕竟在这战乱之地，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人已经死了，两岁的娃娃也说不出什么，究竟怎么回事，此时也只剩猜测，徒费心神。
珊瑚斟酌着和他商议，“越泓，惠儿她暂时找不到家人，一起逃难来的百姓自顾不暇，无法照应她……能不能我们先带在身边照顾着，等寻到她的家人，再送她回去？”
“她年幼可怜，确实不应该丢下她。”越泓却另有自己的忧虑，“可我很快就要上战场，不能陪着你，你自己的手臂又不方便，照顾她会很辛苦的。”
“上战场？”珊瑚眸子里凝着忧虑，“又要打仗的？”
“仗本来就没有打完，自然随时都有仗打。”越泓想到和承安侯谈论时局的事，眉梢舒展，眼角缓缓浮现笑意。
“有好消息么？”珊瑚察言观色，心被他的情绪被牵引，“侯爷要为你们正名？”承安侯派兵救他们，多半也会听他们陈情，为他们做主。
“这件事情不好不坏吧！侯爷说见到裴帅会和他说，我们的事有误会，请他将我们的罪名撤掉。”他的情绪又有些无奈和失落，“让人生气的却是，当此战时，侯爷要给裴帅面子，只能说误会，至于那个裴梦秋，也动不得。”
——裴梦秋不能动，动他就是动了他身后的裴帅，纵然气愤，也须暂时忍耐。
越泓面上又是一派喜色，转了话锋，“侯爷调了两万大军给我们，让我们去给他做先锋。”他怕珊瑚担心，把让他打头阵的话瞒下了。
“你们？”这倒出乎她的意料， “侯爷提拔你？要你去带兵打仗了？”
“统兵的是韩将军，我仍是他的属下。不过，侯爷对我确实有考量的意思，若是能立了功，或许能被侯爷提拔。”
“这是好事呀！你终于有机会一展所长，也可早点为百姓将敌人赶走。”转念又觉得不安，“何时出征？”
“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过会儿我们得去找韩将军商议出兵的细节，议好了稍做休息就出发，到时应该没办法再来和你告别。”越泓不放心她，“军中不许带女眷，只好让你先留在这里，和百姓们安顿在一处。”
珊瑚也明白处境艰难，不可能与他同去，只是心中不愿与他分别。
越泓见她沉默，又道：“我原本想过要请韩将军派几个人送你回炎城，暂时住在妹妹那里，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妥，不是我自己将你藏起来，终归是不放心。我带头出主意救了韩将军，侯爷虽然没动裴梦秋，但我们之间却存了嫌隙。眼下我们都在裴梦秋眼皮子底下，稍有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他是个小人，万一他发现了你和我的关系，将气撒在你身上可就糟了。此时他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且在流民营中躲个两三日，等我们打完这场仗，我想办法向侯爷禀明告个假，再为你寻个稳妥去处。”
“我明白的，你不必为难。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承安侯命人将百姓安顿在城中，辟出一处暂住，稍后看他们自己意愿，是在异乡安置，还是待收复失地之后，返回故土。只是房间紧张，都是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珊瑚与他们同住，也分了一间房子，她和一对母女同住。
那个名叫惠儿的孩子跟她住了两日，吃了些安神药，情绪渐渐稳定。珊瑚问她身世，孩子小也记不清，只是从记事起就跟着姨姨、姨父一家生活，后来姨父死了，在董家寨连姨姨也被杀，她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珊瑚只得先将她带在身边，打算日后再为她寻个能寄养的人家。
到了第三天，珊瑚正欲出门去探望受伤的百姓，院中忽然闯进一队士兵，将她围住，为首的士兵问道：“你就是珊瑚？”
珊瑚吓了一跳，很快稳下心神，点头，“我是。军爷，出什么事了？”
“我等奉将军之命前来捉拿，你乖乖束手就擒吧！”说罢，着人拿铁链将她锁了。
同住一个院子的百姓立刻聚拢，“军爷？这是做什么？”
“珊瑚姑娘是好人啊！她犯了什么错？你们莫不是抓错了人？”
“就是！凭什么抓人？”
“她勾结叛军，背叛大晏！你们说她犯了什么错？”领头的兵喝斥道，“都闪开！再敢多言，以同党论，一并抓起来！”说着，他举刀在手，环顾百姓。
珊瑚闻言心头震荡，勾结叛军一说从何而来？莫不是她救孟至斋的事情泄露了？这件事情晏军之中除了越泓就只有韩昉知道，他和裴梦秋不合，断不可能告诉他的。莫不是裴梦秋要对付越泓他们，拿她开刀给他们扣帽子？
百姓虽然害怕，仍有胆大的低声说道：“不会吧？珊瑚姑娘怎么可能勾结叛军？这里边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不误会我管不着！见将军去说吧！带走！”
“你就是珊瑚？”裴梦秋坐在黄花梨花靠椅上，居高临下瞅着她，皮笑肉不笑，“越泓的未婚妻？”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珊瑚心头仍“咯噔咯噔”翻了两回，果如越泓所料，他就是个小人，还是要对付他们。
——她是越泓的未婚妻倒不是什么秘密，同来的逃难的晏军和百姓都知道，人多嘴杂，说不准是哪位走漏了风声。
“将军问你话，发什么呆？”站在一旁的裴梦的守卫喝斥她。
“是……我是珊瑚……”
裴梦秋斜着眼打量她，“听说越泓之前的妻子名叫王秀瑜，和你容貌相仿。你和王秀瑜又是怎么回事？还是说——珊瑚是你的化名？”
珊瑚脑子里“轰”了一声，心念电转，眼下在这重州知道王秀瑜这个名字的，只有越泓的旧识刘启山！
想来越泓确实入了承安侯的眼，要不然不会惊动裴帅，他一定觉得越泓是他的隐患，才从刘启山那里问出越泓的底细，派裴梦秋来查。刘启山兵败逃回大营，听说受到了裴帅的责罚，看样子他又能任凭越泓这件事情翻身了。
“小女子就是叫珊瑚，不是化名。”她思索着、慢慢地说道，“我不知道什么王秀瑜……”刘启山反正没见过她以王秀瑜的身份出现，除非他们找方念雪指认她。
“知道不知道且不说了。”裴梦秋坐直身子，盯住她的脸，冷笑，“你是郎中，医术不错，听说东风破敌军守将孟至斋，也是被你医好的？”
珊瑚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裴梦秋朝下摆手，“带进来！”
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守卫带进来两个中年男人，珊瑚飞快地扫他们一眼，都不认识，不知道裴梦秋搞得什么名堂。
那两人进来给裴梦秋磕头。
裴梦秋指指珊瑚，“你二人看看，可认识此女？”
趁他二人盯住自己打量时，珊瑚也借机看他们，确定不认识，但是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却令她心头震惊。
“回将军的话，就是这位姑娘！我们差点被凤军砍了脑袋，就是这位姑娘救的我们。”
“那你们且说说，这位姑娘是如何救得你们呢？”裴梦秋靠回椅背，寻了个听故事的姿势。
他们两个说出来的竟是当日在东凤坡孟至斋卧房中，被迫医治救人的情形。珊瑚恍然，但仍认不得他们，毕竟当时身在敌营，担惊受怕哪记得了许多？何况当时十几位郎中，她又不图他们报答，哪会去记他们的样貌。
——想起他派人拿她时的说辞，加上这两个证人，是要坐实她医治敌将，通敌叛国的罪了？
她救敌将虽然是作为交换为了救要被砍头的晏人郎中，但是他们诚心揪错只看结果，谁会体谅她的苦心？
“本将军听说孟至斋转危为安，是被晏人郎中救的，便派人查探一番。这么巧就找到了这两位从阵前逃来庆原的郎中，才弄清前因后果。”裴梦秋笑得得意，“珊瑚神医，你还有什么话说？”
珊瑚不卑不亢，淡然说道：“方才这两位已经说得清楚，我们在敌军营中都是被抓去被迫医治的。珊瑚也是为了救同胞免于屠戮，作为交换才为敌军医伤，并非本意，请将军明察！”
裴梦秋驴唇不对马嘴的带偏她，道：“你承认就好！你救活敌将，乃是通敌之罪，依军法当斩！”
珊瑚想透了其中关节，便不再怕了，听他要治自己的罪，面无惧色，“将军给珊瑚定这样的罪名，恕珊瑚不能担当！珊瑚身为医者，只有一颗救人救命的心，敌人要斩杀自己的同胞，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珊瑚救人心切，确实行止有亏。但是说我通敌，委实不能承受！”
“哼！眼下两军开战，我大晏的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哪一个不是豁出了性命？若是掂量这颗脑袋，人人畏死，这大晏不就完了？”裴梦秋伸手在桌上一拍，“尔等既然被擒，就该以身殉国，也算可歌可泣！不负大晏养育之恩！贪生怕死，为了自己苟活，竟与敌人做交换，不是通敌是什么？”
“将军这样扣帽子，珊瑚实在不能心服！”
“东凤坡守军有五千，越泓自吹自擂带了区区八百人去袭营，只损失了三百人，便烧了敌人的粮仓，救出韩昉功成身退。现在看来，多半是你们与敌人勾结，敌人放水才让你们活着回来，意图骗取侯爷和元帅的信任，在军中作内应，幸好被本将军及早发现，说，你们是如何计划的？打算如何对我军不利？”
“将军不去给戏园子编戏，实在太可惜了！”珊瑚嘲讽道，“将军言下之意，我等做这场戏竟能未卜先知，早就算到承安侯会来？若是如此，何至被困董家寨不得不拼死一搏？”
“牙尖嘴利！”裴梦秋眉头拧在一处，斥责，“你识趣的便乖乖招了，你与越泓、韩昉究竟如何图谋！若是不招，本将军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手里的刑罚多的是，定要让你吃尽苦头！”
珊瑚自知落在他手中难逃一劫，豁出去了！冷笑，“看来将军是要屈打成招，定要给我们扣个莫须有的罪名了。”
“真是嘴硬的让人恨！带出去，先赏她二十鞭子，给她点颜色看看！”
“放开我……”珊瑚挣扎不开，被两个凶恶的守卫架出去，绑在院中早就准备好的刑具上。
一个守卫举着鞭子在她眼前晃，“这是你自找的，可别怪我们下手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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