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践约”
“好像……没有声音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在石板底下响起。
有人应和,“是啊!真的没有了,不打了么?”
珊瑚一凛,从石板底下钻出去,跳起来就往寨门那里跑去,大门关着,守门的晏军不让她出去,她只好趴在门缝上看。
白天的木桥已经被他们烧了,现在又新架了木桥,桥上和岸边已经躺了许多尸体,有凤军的,也有晏军的。
现下他们都停了手,相互对峙,桥上站着的只有越泓和一个骑在马上的女子。
女子面貌俊美,英气冷傲不输女子,腰间还有一把刀,刀把上系的大红绸布在银白色的战甲上拂过,血红刺目。
孟婉儿!珊瑚认出她,心头一跳,她怎么来了?
越泓的剑立在桥上,他的身子前倾手扶着剑做支撑,笑道:“孟小姐,久违了。”
孟婉儿脸上没有丁点儿笑意,眼睛死死盯着他,又气又恨地咬牙骂道:“都死到临头了,还能笑得出来?”
“临死前还能得见故人,不笑难道要哭么?哪有这样的道理?”
“耍嘴皮子工夫一点都没丢下!”孟婉儿讥讽。
“孟小姐此来,是要相助令兄与我等为敌么?”
孟婉儿抚着刀上的红绸,冷笑,“我们有个两年之约,你还记得么?”
“看来孟小姐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可喜可贺!”
“这两年多,我踏遍重州,一共找到三个的心甘情愿愿意为我死的人,比我们的约定还多出两个。”
珊瑚躲在门后听得心惊肉跳,果然越泓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是小姐似乎并不高兴。”
“是啊!有这些人不图我的身份,甘愿为我死,我为何不能在遇到你之前遇到他们呢?”她握刀的手猛然一挣,将腰间的刀扯落举在手中,另一只手缠弄着那红绸,“又为何遇到他们不能痛快的忘记你?”
她最后一问咬着牙说出,简直恨不能咬死他的模样。
“父王和阿娘说我为你着了魔,真是一点不错!我遇到第一个甘愿为而死的人时,看到他真的为了护着我被人杀死,我除了有点难过,心里竟然高兴得不了,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你!” 孟婉儿脸上绽开诡异地笑,“可我在找你践约的途中,又遇到了第二个人,他说他也甘愿为我去死,我不信,他竟然真的蠢到去死了……”
“你疯了?!”
“我是疯了!全是因为你!是你!!!”孟婉儿声嘶力竭地喊着,“你当初为何不肯娶了我,偏要和我定什么狗屁约定,!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死?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死在我面前,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虽然当时心里高兴得很,可是过后又痛得很!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李泓,这全是拜你所赐!”
“第三个人,是在三哥和四哥的争斗中,为了保护我和父王被杀的,我觉得上天一定是在捉弄我,所有甘愿为我的人都要死,而我注定要与你不死不休!所以,听到三哥困住你的消息,我立刻从太平关赶来了。李泓,我这辈子缠定你了!”
“孟婉儿,你只知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学会顾忌别的么?”
“我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她倔强地抹去眼泪,举起手里的刀,“看到这绸子了么,他们的血都染在这上边了,他们的魂都在这里了!”
“李泓,我们的约定你输了,你要兑现你的承诺——娶我为妻!”
越泓曾在青天岭待过两年,当是以自己生母的姓氏为姓,化名李泓,孟婉儿叫惯了,即便知道他真名是姓越,也没有改过来。
越泓低低的语调叹了一声,无奈地问她,“孟婉儿,即便我能娶你,你还能如当初一样心无所羁的嫁我么?”
“李泓,我们两个活在这个世上,注定要互相折磨,那便相爱相杀吧!”孟婉儿幽深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浮现冷厉而绝决地笑,她已是成魔了,心中念着一个得不到的人,又住着三个不能相守的人。
一个带着执念装睡的人,除非她肯自己醒,不然凭你叫破喉咙也是白费。越泓苦笑,他和寨子里的人都是被逼到悬崖边的人,生死只在须臾,站在这里和一个执拗的女孩子争辩儿女情长,实在像个笑话。
——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争取拖延的更久一点,或许张欢还没死,哪怕这希望太过渺茫,不到绝境总是不甘心就死的。
“容我考虑一夜吧。”越泓抹去脸上的灰尘和血迹,语气疲惫透着深深地无奈,“被你三哥追得头昏脑胀,脑子都乱了,容我理一理。”
“你没有选择!答应了你就能活下来,不答应,我会杀了你然后再自杀。”孟婉儿听他松了口,忍不住催促,想让他现在就点头。
越泓已经转身往回走,留下淡淡地一句,“明日回复你。”便飘然下桥,也不理会她同意与否。
因为孟婉儿拦着,凤军没有追赶,晏军一并退回寨中。
韩照凑过去想问什么,被韩昉拉开了,他们看看珊瑚,都知趣的走开了。
越泓望着珊瑚,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如何解释都是废话,眼前就是这样的僵局——要么负了她答应孟婉儿,虽然大家都有生的机会,但对于他和她而言却比死还难受;要么遵从对她的心意拒绝孟婉儿,然后凤军杀进来大家一起死……想到那些老弱妇孺,如何能狠得下心呢?真是让他左右为难。
珊瑚低着头磨磨蹭蹭凑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贪婪于他掌心的温热暖着自己冰冷的指尖,良久,轻快的语调笑道:“越泓,不管你如何选择,我都不会怨你。”
半夜里开始飘雪,到天明已洋洋洒洒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寨子被火焚了,食物和御寒的衣物都化为灰烬,不少人被寒意侵袭开始发热。没有食物,饿得肚子咕咕叫,母亲们没有奶水,怀中的婴儿啼哭不止,嗓子都哑了。
在那一场“箭雨”袭击之后,很多人受了伤,连金创药都用光了,后来只能清洗过伤口,简单用布裹住,此时连换药也是不能了。
珊瑚凄然地想:这就是所谓的山穷水尽了吧。
越泓踏上桥时,孟婉儿已经等在那里,也不知她是等了一夜还是起得早,雪已落了她一身。
越泓先开的口,淡淡地说道:“我跟你走,但有一个条件……”
“我只带你一个人离开!”孟婉儿像是知道他的条件,打断他的话,“这是三哥唯一答应我的。”
“若不能换得他们平安离开,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他平静地话语透出决不退步的坚定。
孟婉儿咬着牙质问他,“李泓你凭什么?昨天晚上,不是我拦着,三哥攻进去,你们早就被斩杀了!你哪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谈条件?”
越泓微笑着戳穿她的心思,“所以,但凡能带走活着的我,你也不愿意让我这么快就死,对不对?”
孟婉儿咬得嘴唇发白,沉默片刻,赌冷笑,“若不能带走活着的你,我不会介意带走你的尸体!”
“没到最后,不必说得这样绝。”越泓悠然拂落衣上的雪花,继续劝道,“‘死’这个字说来简单,不到绝境,没有人愿意真的去死,毕竟活着才是最大的目标。”
孟婉儿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已是犹豫。
孟海川已听了多时,纵马过来,劝道:“我早跟你过说,这些晏人都是不识好歹的东西,一群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你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
“可我就要他一个!”孟婉儿不服气的嚷着,“三哥,你就再让我一次吧!这是妹妹最后一次求你,以后再也不给你找麻烦了!”
“不成!这小子废我一手一眼,此仇不共戴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那你干脆把我两个一起杀了,给你出气吧!”孟婉儿转身挡在越泓前面,赌气的望着孟海川。
“你……你这个死丫头,气死我了!”孟海川挥着狼牙棒责问,“你不是说,只要他一个,死活不论的么?怎么反悔了?”
“可我也跟你说过,若不能活着带走他,就杀了他,然后我再自杀,——我是要生死都和他在一起!”
“你可真是疯了!凤族姑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居然死皮赖脸地要嫁给敌人?!你也不想想,他怎么可能对你好?他无时无刻都在算计我们!我们落到这样的地步,全是他使的坏……”
“你要和四哥争王位引狼入室,何必把过错都推到他身上?”孟婉儿着了魔似地,横了一条心,“要么你放我们两个走,要么你就杀了我两个,就这两条路,你选吧!”
孟海川一张肉呼呼的大脸,横肉颤了三颤,狼牙棒朝她身后的越泓一指,“小子!你就这点儿本事了?指着女人替你撑腰?是男人就给我过来!”
孟婉儿不让越泓理他,越泓却从她身后绕到身前,低声一笑,“孟小姐,多谢你的好意了。这件事,我和你三哥之间必然要有个了结。”
“不成!三哥你不能杀他!”
孟婉儿还想阻拦,被孟海川用胳膊肘撞开,挥动狼牙棒砸向越泓,越泓灵敏地避开,拔剑相迎。
“你们两个不要打了!住手……”
孟婉儿谁也劝不了,横到两个人中间左拦右架,企图隔开他们。
“孟小姐不必涉险了,我与令兄的仇恨是解不开的,你且退开吧!”
“妹子你与其废这话,还不如帮我拿住他!到时你我再商议他的死活。”
“我知道你恨毒了他,你必须起个誓,我帮你拿住他,你须将他交予我发落!”显然孟婉儿信不过他,认为他在哄骗自己帮忙捉拿越泓,然后对越泓不利。
“拿住他才有得商量,不然全是废话!”孟海川不置可否地劝她助阵。
孟婉儿思虑再三,眼下已是僵局,并无其它好办法,只能拔刀相助孟海川,先把越泓拿住,再议其它。
越泓也不多言,以一敌二,就在这桥上与二人缠斗。孟海川废了一只手,但是一身力气仍不容小觑,单手舞动狼牙棒,时不时用右臂搭一把,打起仗来虎虎生威!孟婉儿是女子,虽在力气上不占优势,但胜在灵巧,一把弯刀舞起来如一面月轮,不得不防。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越泓卖个破绽,引孟婉儿来攻自己,自己则连刺三剑逼得孟海川连退三步,举棒砸来。
越泓脚步一拧,借势旋身到他背后,左手扣住他右肩肩井穴令他半身麻木,右手握剑一立,剑把戳中他肘上曲池穴,孟海川“哎哟”一声,狼牙棒便脱手跌在桥上,又当啷一声落入河中。
越泓的剑架在他脖子上,“别动!”
“放开我三哥!”孟婉儿气急败坏地喊道,“李泓你放开他!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越泓不理她,只对孟海川道:“孟海川,速速下令退兵三十里!放了寨子里的人,我凭你们处置!”
“你做梦!老子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越泓手中的剑在他面前掠过,“怎么,左眼也不想要了?”
“你不要乱来!”孟婉儿被他唬住,叫道,“三哥!我们要的只有他,只要他留下,你就答应让其他人走吧!何必拼得鱼死网破?”
孟海川迟疑不决,孟婉儿担心他被越泓伤了,“三哥,那些人都是无关紧要的,我们费了这半天力气,要的不就是一个李泓么?”她再次跟越泓确认,“只要我们放其他人离开,你就留下凭我们处置?”
越泓回头看了董家寨一眼,下了决心似地点点头,即是说给他们听,也像说给寨子里的某一个人听,“我别无所求,只要寨子里的人都能够平安离开,我的生死随你们定夺。”
孟海川想了想,猛地一跺脚,“好吧!越泓只要你留下,我便放他们离去!”
“好!一言为定!”
“我可以下令不让人阻拦,但是不能退兵三十里,万一你对我们痛下杀手,我们连帮手都没有!越泓,我们可不信你,你也不止一次对我们耍心机了。”
反正孟海川在自己手里为质,也不怕他耍花样,越泓想想答应了。孟海川下令凤军让开一条路放寨中的人离开,越泓对守在寨门角楼上的韩昉摆手示意,让他们出来。
不多时,韩昉兄弟两个带着晏军护着百姓和受伤的军人一同出了寨子,珊瑚被石鲲鹏和菜叶子几个拉着,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越泓生怕她不走,就托他们绑也要把她绑走。
眼看他们要穿过凤军闪开的人墙,孟海川霍然下令:“拿下!一个也不准放走!”
凤军闻令而动,刹那间大伙儿都被明晃晃的刀枪围住,韩昉等人闻声也各自亮出兵刃,做好战斗准备。
“你不想活了?”越泓脸色一凝,手腕沉了些许在他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以作警示。
孟海川不但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越泓,你敢杀我么?嗯?你动动手试试!这些人一个也走不掉,全剁成肉酱!”
“孟海川,你想怎样?”越泓自知上当,已无力回天。
“以往都是你给我们耍心机,今天也让你被我耍一回,痛快!哈哈……让你的人放下兵器,乖乖投降!要不然,我就杀到他们放下兵器为止!”
越泓心知放下兵器,那便再无还手之力,到底要如何才能转危为安呢?
孟海川却不容他多想,一个“杀”字还未落地,便有数声惨叫传来,几名百姓和伤者反应不迭被凤军刺死,韩昉等晏军顾此顾不得彼,一时间救不了所有人。
越泓勒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地威胁,“孟海川,叫他们住手!快叫他们住手!”
“越泓,爷豁出去了!拼着这条命不要了,也不能放你走!妹子,还不动手?真要等他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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