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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守寨


  越泓和韩昉带了五十人出寨,对岸的凤军已伐木造桥,制成两张简易木桥正往水上放,见他们出来,立时便推正了位置,桥架在水上连通两岸,凤军等着主将下令。

  越泓让他们留下独自一人纵马上桥,走到中间勒马停止,扬声问道:“孟海川,我出来了,你不来与我一见么?”

  晏军闪开一条道路,孟海川从人群后边出来,勒马桥头,脸上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模样,轻蔑笑道:“怎么?你死到临头,还有话说?是打算向老子求饶么?”语毕,哼了一声,脸上又是一副“求也没用的”神色。

  越泓望一眼他身后的大军,密密地排在对岸,约有四千人左右,将这里团团围了。——他这是志在必得,倾尽全力要灭他们。

  “你既有心思带了这些人来为凤君卖命,想必已无后顾之忧,和四少主的争斗已有分晓吧?你将他怎样了?”

  “他现在已是丧家之犬!凤君助我打败了他。”他想起得意之处,笑得脸像一朵花,若不是敌人,倒觉得他白胖的一张脸还可喜,此时只有可憎,“说来也是你们的功劳,你们向凤君要了人马驻守青天岭,原本是要做青天岭的帮手,结果反倒成了我的帮手!”

  他晃着马鞭轻轻甩着,明明在笑,说出的话却让人听得心寒,“还有老四,真是有心机,他竟然早就向凤君投诚了,还笼络了青天岭不少人马拥护他。以为这样,他就能稳稳的当大王了?简直是做梦!”

  “他的确做梦,青天岭虽然有数不尽的珠宝,但是烟雨坪会比那里更富饶。”越泓替他说下去,“所有的海中珍宝都出自烟雨坪,历年积累,财富更胜青天岭。论心机你确实不是四少主的对手,当时你还不甘心去,但他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是你的父亲看透了他,才一直抓在手里没有放。不然,哪里还会便宜了你?”

  “是啊!我父王这一点倒是待我不错。”孟涨川点头,“当初我的兵虽少,但是我的钱多,有钱还换不来兵将么?”

  “所以你就向凤君换了。”越泓淡淡一笑,陈述下去,“大批的珍宝送过去,即便早有孟海博的投诚,凤君还是助你夺位成功了。——毕竟在她眼里,控制你,要比控制孟海博简单。”

  孟海川的脸上的笑冷下去,越泓叹了一口气,“大王本想保你一命,但他却低估了你的蠢。放着好日子不过,却甘心受人驱使然后掉脑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是蠢的可以。晏国和凤族交战,本是谁也顾不上烟雨坪的,你只须坐山观虎斗,培养自己的心腹,壮大自己的兵马,待他们分出胜负,你再向胜者示好,留你一席之地,你仍做你的一方‘霸主’不好么?反正刚结束一场战争,他们都需要恢复元气,无心再起另一场战争。可你偏要掺与进来,将自己的路走成这个样子,你也是……”他摇摇头,一幅看蠢货的眼神。

  “少耍嘴皮子!知道你能说会道,能把人哄得团团转,但我不是老四,不会上你的当!”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向大王举荐让你去烟雨坪,而不是你的四弟孟海博。”

  孟海川不信,“你举荐我去烟雨坪?为何?”

  “大王不忍你们兄弟相残,但他百年之后,你们兄弟迟早会有一战,必须将你们分开。所以我就向大王提议,让你去烟雨坪,——只有你去,才会让这一天尽快到来。”

  孟海川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思,惊怒交加,“是因为老四去了,就如你方才所说那样,做‘一方霸主’么?”

  “不错。”越泓点头,“孟海博心机深,他又懂进退,原本可留青天岭一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孟海川脸色变得狰狞,咬牙挤出一个字,“说!”

  “青天岭位置在晏凤交战的战区,必会被其中一方所灭,大王不得不做出选择。他的心里还是偏袒你多些,要不然也不会接受我的提议。故此,我才顺水推舟。”

  “王八蛋!”孟海川忍无可忍气得大骂,脸已憋成了猪肝色,“越泓,你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父王待你不薄啊!你竟然这般算计我们,你不得好死!……”

  越泓神情怅然,悠悠说道:“正因如此,此战了后,重州当再无战事。若不是你二人现在的位置,将来你们兄弟相争,重州还是要有一场屠戮,索性就一并了结了你们。”

  “那老子先来了结你!”孟海川举狼牙棒砸来,越泓勒马后退,躲在这一棒。

  “咔”地一声,狼牙棒砸在木桥上,将桥面砸崩,碎出一个坑来。

  越泓调转马头,下桥回寨,在寨门前停住。

  寨门上石鲲鹏高喊:“射!”

  晏军士兵手持弓箭射向对面,他们的弓箭多为猎户提供的,普通的弓射程短,箭射出去将将过了河便落在地下了。

  ——箭却不是寻常的箭,而是竹枝削成,箭头上绑了打湿的柴草,在火上烧过,点得要着不着的,尽冒青烟,很快就在半空里织成一片雾网将凤军围住。——更要命的是这些烟里还有浓烈刺鼻的辣椒味儿,直呛得凤军连咳带哭,纷纷退避。

  越泓等人都在脸上蒙了面巾,连马儿也蒙了鼻子防呛。

  此时天上刮的是北风,吹得烟追着凤军跑,凤军一时溃散。

  韩照在寨墙上看到,哈哈大笑,朝下喊道:“越泓兄弟,可真有你的!连这样的招儿都能想出来!”

  越泓笑道:“这要多亏了石大哥,他平日里炒菜,总喜欢放辣椒,热油里一烹,常呛得我们淌眼泪。”

  “所以能吃辣的会打仗,辣椒也能退敌兵!”石鲲鹏接道,众人跟着大笑。

  韩昉望向远方,转喜为忧,“也不知张欢兄弟怎么样了,天黑前能不能搬来救兵?”

  越泓心中也无把握,只得说道:“相信会尽快的。韩将军,我们先进去吧,敌人虽然退了,但并未远退。我们先去休息下,等着他们下一次冲杀回来。”

  寨中的房屋和粮食几乎都烧毁了,大家四处找遍,凑了些粮食生火煮饭,简单吃了,眼看天就要黑下来了。

  没有房间,大家只得露宿,为防敌人再用羽箭袭击,大家找来石板垒成台子,大家躲在石板下。

  阴了一天,到晚上无星无月,冷而烈的北风吹得身上阵阵生寒。也不知这天是不是要下雪了。

  珊瑚望着天色,忧心不已。

  “已经处在最危险中,就不必再担忧这些了,顺其自然吧。”越泓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同时有一件外衫披上她的肩头。

  “我不冷……”珊瑚抬手取衣,反被越泓握住手,阻止了。

  “披着!”他的语气不容她拒绝,“夜里会冷的。”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暖着,其实他的手也没有比她的暖多少。

  “这场战争打了两年多了,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晏军以守为主迟迟没有大的动作,而凤军不断的攻占包围,真的是敌我悬殊造成的么?”

  “凤军号称六十万大军,据我所知其实只有五十多万,而晏军却只有三十万,悬殊是大了些,但这只是其一。其二,裴震这么做是打算以固守以消敌之锐气,当然也会消了自己的锐气,所以他拖不了更久就会痛起反击了。”

  “拖了这么久,那么多人家破人亡,这场仗胜的还有意义么?”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所有的战争不过是当权者欲望的角逐罢了。虽然,我希望借此机会搏一个军功,但我仍然讨厌战争,所有人都成了风浪里的浮萍,生死都在倏忽之间。”

  珊瑚轻轻一叹,“张欢去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息,会不会是……”后边的话她没再说,因为那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

  越泓替她说出来了,“张欢兄弟怕已是凶多吉少,庆原离此不远,要能搬到援兵早就回来了。也许是他平安到了庆原,但是没能哄住裴梦秋,毕竟我们都是被扣了逃兵这顶大帽子的人,裴梦秋又认得张欢,想骗他并不容易。”

  “孟海川他们就在外边守着,我们出不去,援兵又不来,这些百姓可怎么办呢?”

  “可怎么办呢?”他低低地重复一声,也只是重复一声,并没有好办法,“孟海川不是沉得住气的人,他今晚应该会强攻进来,解决这里!”

  他拥她入怀,紧紧地抱着,珊瑚被他抱得太紧,有些吃痛,默默承受却未出声,这样的时刻会越来越短,她听到远远传来马蹄声和兵甲相击的声音。

  ——今晚他们将在此死去么?

  “珊瑚有件事情,我不得现在就和你说。你听着:到了最后的时刻,我们会和敌人殊死一搏。大家尽力杀出一条血路护着百姓逃出去,到时你跟着他们一起。千万记住,路上能躲则躲,能藏则藏,不要一味的跑,保命要紧。”

  “不行!”珊瑚断然拒绝,“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自己逃的。”

  “珊瑚,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他微笑的脸上,悲伤蓄满眼底,“裴帅给我扣了逃兵的帽子,我们死了也就死了,但是大家都是在籍在册的,尚有家人在,大家都不甘心让家人为我们蒙羞。所以,我们要拜托你一件事情,请你带着所有人的名册回炎城去,去找虞承捷,请他想办法上呈血书,为我们昭雪。”他将一只布包塞进她怀里,“大家联名了写了血书,呈清事实,我们能不能正名,全靠你了,所以……”他捧起她的脸,郑重并带着一丝乞求,“你得活着!”

  “不行,不行……”这种放她独自逃生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落了单,又慌又难过,珊瑚哭花了脸,连连摇头,“我做不到,我不可能一个人回炎城,那么远,我肯定自己回不去……不要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不去……”

  “应该不会只有你一个,大家约好了,不管是谁活下来,都会找到你,保护你回炎城去。”

  “不行……我不答应,我不去……我要和你一起……”

  越泓红了眼睛,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抹去她脸的泪。

  “珊瑚,”他无奈地笑着,“你哭得我的心都乱了,再哭下去手就要抖了,拿不了兵器,可怎么上阵杀敌?”

  珊瑚垂下头,抱着胳膊蹲在地上,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越泓也蹲下,嘴唇轻轻摩娑着她的发顶,喃喃道:“珊瑚,一切都会过去的。”

  但你在我心里不会成为过去。——珊瑚在心里喊着,却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有点点凉意落在她的发顶,滑落,停在肌肤上。

  厮杀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他起身离去,珊瑚看到他的背影很快没入人群中,模糊,消失。

  珊瑚抑制不住再次哭出来,有村民看到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哭,过来扶她起来,带着她一起躲藏,安慰她不要害怕……

  厮杀的声音响在耳畔,寨子外边成了修罗场……

  她摸到怀里捂热的簪子,只要一刺,她就可以陪着他,但是手却迟钝了,她按不动机括拔不出。——他给她的任务,让她不能从容赴死。

  手里抱的名册,除了他的名字,还有其他人的名字,眼下这四百多人要去和敌人拼命,不能让他们死后还背着逃兵的骂名,他们从来都不是!

  ——他们是英雄!

  她心里无限怨恨他,明知道她活着承受痛苦,还是让她不得不活下去。经历过哥哥长安的死,现在还在承受他的死?

  几次她想冲出去,可是手中的名册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可真的是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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