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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相助


  “刘将军,我们不能留下他们。”越泓突然说道,“既然敌人在向金堤关方向派兵,日后他们很有可能还走这条路,让他们在这里重建家园太危险了!”

  “有道理,可是不让他们留下,难道要带他们去金堤关?”

  “此次敌军以半包围之势攻陷重州诸地,以图成合围之势消灭晏军。金堤关再往东北,便是晏国腹地,他们在那里会相对安全。”

  “这……”

  韩昉也道:“这边随时会打仗,留下他们,确实危险得紧。刘将军,你就把他们带到金堤关去吧,过了金堤关让他们自己走也成。”

  那二百多百姓也携子扶老跪下相求,一时又是哭声此起彼伏。

  “罢了!”刘启山也怕了这场面,摆手,“带他们一起上路吧!”

  那些村民千恩万谢之后,晏军略作休整便要出发,叶姓老者越众而出,向刘启山深施一礼,哀求说道:“将军在上容禀:大家伙儿央告小老儿前来相求,说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回来,亲人被杀已是凄惨,眼下尸骨暴露于黄土之上,实在是不忍心就这样离去,让亲人尸骨被野狗豺狼啃咬,相距不过咫尺,还请将军容我等为亲人收了尸骨再上路。”

  刘启山叹了一口气,说道:“老人家,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为你们的亲人难过。只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我等受命驰援金堤关,误了时辰受军法处置是小,敌人攻破城池,将有更多人受到荼毒!耽搁时辰来救你们,已是仁至义尽,实不能再等你们为亲人敛葬,还请老人家向大家转告我的难处。”

  老者脸上满是失落,噙着眼泪一揖,“小老儿明白了,将军有重任在身,理应先如此。”

  “大哥,反正我们的事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先帮他们一把吧?”韩照提议道。

  韩昉点头,“你说的也是我心中所想,刘将军有军务不能耽搁,须得立刻启程。帮他们收敛亲人,交给我们吧。”他转身问自己的战友,“不知各位兄弟意下如何?”

  大家并无异议,韩昉说道:“刘将军,这里处理完,我们就去追赶将军的大军。”

  刘启山赞同,“如此甚好,刘某先行一步,韩将军后会有期!”

  议妥之后,各自行动。

  越泓向韩昉建议道:“韩将军,村子里太过血腥悲惨,就不要让孩子们去了,免得吓到他们。抱孩子的妇人和腿脚不便的老人,能不去的也不要去了,随时会有新的敌人来,大家行动要迅速,不可在此耽误时间。”

  “说的是!”韩昉让兄弟韩照去找叶老者转达。

  “珊瑚,你也留下。”珊瑚张嘴话未出口,越泓举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我明白,但是村子烧成那个样子,很多人怕是尸骨都不全了,很难会有活口留下,若真有活着的,我叫人来通知你。”拍拍她的肩头,示意她看着那些留下的妇孺和老人,“这些人一直哭个不停,我担心会有人撑不住昏过去,你留下照应着,免得再有事端。”

  “还是你思虑周全。”珊瑚脸上浮现愧意,“我一个医者竟不及你,实在是……”

  “你是医者仁心,一心只想着去救伤者,才会当局者迷。”越泓从怀中取出一只蓝灰色布包,塞进她手里,“拿好了,真有危险我赶不会回来,你不要硬碰硬,记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珊瑚握着,手里的感觉是一个细长的东西,一端还有个突起的物什。打开之后,掌心躺着一支金累丝嵌翡翠叶镶芙蓉石桃花的发簪——赫然是她的旧物。

  “怎么在你这里?”珊瑚眼中跃动着晶亮的神彩,笑嘻嘻地向他胸口一指,低声问道,“你一直贴身收着?”

  越泓脸上显现些许红晕,扭开头要走,珊瑚举起发簪朝他轻声喊道:“呀!这簪子都摩娑得发亮了,比打磨得还光滑呢!”

  “话这么多,不要拿回来!”越泓伸手来夺,面色微微透出严厉,——他是被她识破心思觉得不自在了。

  珊瑚反手将簪子背在身后,“都给了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小气!”

  越泓哼了一声,不再理她,转身去追韩昉等人。

  珊瑚望着他的背影,握着簪子,摩挲,想起前尘往事,——在越家的那些争斗和算计,竟记不甚清了,连越泓的很多事她也有些忘了,但照顾越泓时那种欢喜的情愫却历久弥新。

  转眼又觉得惊讶,——当时为何并不觉得多欢喜呢?此刻又嫌当时不够仔细,没能记下更多的心思。

  果然情之一字最弄人。

  恨与仇都会过去,只有温暖的思慕才会支撑着她在江湖的凄风苦雨中走下来。

  越泓、韩昉等人帮助村民草草掩埋了亲人遗骨,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众人一起启程,军人们主动将马让给妇孺和老人,加速行军。即便不能追上刘启山的军队,也要在天黑前躲进前边的大山里,万一有敌人,山里总比田野好藏身。

  赶在日头落山前,他们进了一片山谷,头顶有乌鸦“嘎嘎”啼叫飞过,听得大家毛骨悚然。

  张欢忽然说道:“不对劲儿,这里有血腥味儿。”

  韩昉叫人去前边查看,其他人原地警戒,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查看的人马折回来,“将军,前边死了不少人,很多都是我们晏国的兵,看情形是刘将军被敌人埋伏了,在前边交了手。也不知道刘将军怎么样了,暂时没发现刘将军的踪迹。”

  韩照奇道:“那些敌军不是早走了么?怎么会留在这里埋伏刘将军?还是另一伙人干的?”

  韩昉说道:“行军都会有探马,我们发现了敌人,敌人的探马或许也发现了我们,他们先走到这里设伏也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也不知道刘将军是杀出重围穿过山谷而去了,还是根本没从这里过转身跑了,万一那些王八蛋还在前边怎么办?”

  张欢说道:“我们原是打算追着刘将军去金堤关,他的大军在前,有敌人也能顶着。可眼下他都吃了败仗,我们即使去了金堤关也进不去城了,城外必然是大批的敌军,我们这四百多人,如何能护着这些百姓杀入重围进入城中?”

  众人一时都陷入愁思。

  越泓自怀中取出一份地图,借着微弱的天光展开查看片刻,向北方一指,说道:“去庆原镇!”

  “庆原镇?”韩照跳起来,惊讶道,“你疯了?庆原镇是裴梦秋在把守,他是害我大哥的人,怎么可能收留我们进城?把我们杀了、剁了,倒是有可能!”

  张欢也不解地问道:“选择去庆原镇且不说裴梦秋,在中途还有一个太平关,刚被敌军占领,我们怎么过去?若是手下有个五六千人倒能杀过去!”

  越泓将图摊在左臂上,右手指着给他们解释道:“眼下庆原是唯一的去处了。前方去不得,背后随时会有敌兵,那么往东南是晏军大营,可那是战区,敌军也多,我们或许到不了大营就先被杀了。庆原在东北方,离重州腹地近,只要我们过了庆原,再过了连环镇和琅城,就到了炎城的地界,到了炎城府就到了重州腹地,那里有驻军,大家也就安全了。”

  韩照仍然担心,问道:“太平关怎么过去?到了庆原,裴梦秋不开城门我也过不去。”

  “太平关到时候想办法过!”韩昉经越泓讲解后,已明白了心思,“至于裴梦秋,若他不开门,大不了我们从城下绕过去,最多多跑点路,他不是问题!”他拍拍韩照的肩膀,“兄弟,你把大伙儿分成两队,一队护着受伤的兄弟和百姓先走,另一队进山谷寻些敌军和我军的甲胄来,若是有战马也一并寻些来。”说完他瞧瞧越泓,笑起来,“越兄弟,这安排可是你所想的?”

  越泓收起地图,笑道:“韩将军有勇有谋,越泓佩服。”

  卯时。

  太平关。

  天地之间还是一片朦胧灰败的颜色,四周只有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裉了色蒙了尘的泼墨画,只有城墙上的灯是亮的,淡淡的黄晕破开些许暗色。

  守城的兵熬了一夜已有倦意,抱着枪靠墙站着便打起了盹儿。

  “嗒嗒嗒嗒……”沉静被急促的马蹄声刺破。

  守城的兵刚从睏意中惊醒,便听到城下护城河对岸有人用凤族语言高喊:“快开城门!开城门!有紧急军务……”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士兵身子探出女儿墙,挑着灯笼照向对岸,勉强看出影影绰绰有七八个人。

  “我们是从东风坡来的,孟至斋将军的部下,我叫孟罕,速去通报你们将军,我有要事要见他!”

  又问了几句,见城下来者皆能对答如流,守城士兵才下城墙去禀报。

  城下的孟罕等人半了大半天,天色开始转亮,才见吊桥放下,城门打开,立刻催马进城。

  太平关刚被夺下不足五日,城池毁了大半,修建尚需时日。所过之处还有砖瓦沙砾,墙上地上甚至还有血的味道。

  临时修缮的将军府却已装饰华美,张灯结彩,西瓜大的绣球在檐下的灯光里闪着血一样的光泽。通向大厅的甬路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不当心都怕崴脚。

  这样的冬天,两侧的树上竟开着各色的花,——离近了发现,不过是些绢或纱做的花儿。

  看来这位守将是个喜好享乐的人,城池百废待兴,他还有心思先将自己的将军府装扮起来,活像柴灰堆里搭彩楼。

  进了大厅更是一股子非花非果的怪诞香味,呛鼻子、冲脑门子。——将军还是个重口味的。

  重口味的将军已经坐在厅中的将军椅上,怀里还搂着一个水蛇一样绵软的女人,打着呵欠问道:“谁是……那个孟什么来者?”

  孟罕上前一步,行礼道:“在下孟罕,东风坡守将孟至斋将军麾下,敢问将军可是孟海川将军?”

  “是我。你们有什么急事儿,要吵了我的好梦?”

  “将军,昨日子时东风坡被晏军偷袭,损失惨重,粮草都烧光了,我家将军命我来向将军借些粮草。”

  “向我借粮草?”孟海川嗤地一声笑起来,“老子这里还穷得叮当响,不知找谁拆借呢。没有!你们别处借去吧。来人,送客!”

  “将军且慢!”孟罕语气转急,“将军有所不知,末将已经跑过几处城池了,大家都吃紧,实在没有多余的。末将只好来求海川将军,素日便听闻将军在青天岭豪气之举,又是青天岭大当家器重的未来首领,想来不会让末将失望的。”

  “你这话说得倒是让老子舒坦。”孟海川坐起身来,就着女人的手,喝了一口下人新端上来的茶,呸出喝进嘴里的茶叶,皮笑肉不笑,“可老子也是真穷,真没多余的粮草,你们还是别处找找吧。”

  “唉——”孟罕长叹一声,痛心疾首道,“连将军这里也没有可拆借的粮草,难道上天真要亡我们么?可恨!可恨!可恨白白被那晏人越泓算计,却不能收拾兵马报此深仇大恨!唉!”

  “你说什么?”慵懒的将军骤然起身,怀中的女人未曾防备,从他怀里滑出去跌在地上,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茶叶茶汁溅了一地。

  孟海川脸上横肉抽动,咬牙切齿地追问,“你方才说越泓?”

  孟罕惊讶于他的反应,呆呆地道:“是……是越泓,将军何故突然发怒?”

  孟海川风一般冲过来,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勒得他险些喘不过气,“说!怎么回事?越泓如何算计的你?”

  “我家将军设计诱杀庆原守将裴梦秋时,被他手下一员大将射伤,我们擒了那员大将回营,结果到了前晚,晏军派越泓来袭营救人,他竟派人混到我营中做厨子,里应外合放火烧毁粮草引我们不得不救火,他趁机劫走了战俘,还杀了我们不少弟兄……”

  “放屁!我派人查探过,那越泓在晏军营中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伙头军,怎么可能带人攻入你的营中?你是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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