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交锋”
“呀!是晏军!是我们自己人!”不知是谁先轻声欢呼一声。
大家看到山下行军扛的旗帜上,红底黑字描着金边绣出的“晏”字,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韩昉说道:“是刘启山将军,我们出去吧。”看到韩照躲的地方离山下近,又道,“韩都统,你先去知会刘将军,莫要误伤了。”
“得令!”
越泓脸上并无轻松之色,扶着珊瑚一起往下走,他跟在韩昉身后,轻轻扯了他的衣袖低声道:“韩将军,借一步说话。”
“何事?”韩昉停下,待其他人走远一些,才出声询问。
“越泓有一事相求。”他指着珊瑚道,“珊瑚陷在敌营被逼医治敌将之事,想拜求将军代为遮掩。将军也知道眼下形势水火不容,很多将士恨透了凤军,说梦话都是喊打喊杀,越泓怕这件事情传出去,未必军中所有人都能如将军大度。”
“你说的有道理。”韩昉点头,“这件事情确实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们放心吧!珊瑚姑娘有恩于我,我不会恩将仇报的。回头就说,珊瑚姑娘刚被抓进敌营,就遇到大家袭营,顺道一起救出来了。”
“多谢韩将军。”二人齐声道谢。
众人下山,晏军以为遇到了伏兵,弓上弦刀出鞘列阵相待。
珊瑚听刘启山的名字耳朵里都快磨出茧子,此刻见他,骑一匹黄骠马,穿着亮银甲胄威风凛凛,古铜色的脸上一双炯炯大眼,盯着从山上下去的韩昉、越泓等人,古井似的看不清情绪。
他是越泓的宿敌啊!这样的眼神,让人琢磨不透,也让珊瑚隐隐觉得不安。
待四百多人聚齐,一直平静的刘启山挥手,冷冷传令,“下了他们的兵器!”众人惊诧之下,举起兵刃挡在胸前,做出随时战斗的架势,他嗤了一声,又下了一道令,“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一字一顿,不容更改的语气,令众人心胆皆寒。
晏军闻令,皆拔刀相对!
“住手!都不许动手!”韩昉举起双手示意双方不要冲突,转脸问刘启山,“刘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看清楚!我们也是晏军,与你是同袍!”
“同袍?已经不是了!”刘启山缠弄着马缰,皮笑肉不笑、语气刻板地提高嗓门,“偏将韩昉跟随建威将军裴梦秋镇守庆原镇,不思守城安民,反而贪功冒进,不服号令执意追敌以致战败被俘,并折损将士两千余人,其罪当斩!小都统韩照等人,以兄弟义气为由,不顾军中大局,擅自率兵离营,当以逃兵论处,遇者,皆可诛杀请功!”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去营救将军的!”
“将军被俘,我们多次请求元帅派人营救,元帅对我们的请求置之不理,我们总不能眼看着将军死在敌人手里吧?“
“我们哪里逃了?昨夜我们偷袭了东风坡的敌营,杀了不少敌人呢!”
……
听完刘启山的话,韩昉愣了好大一会儿,突然疯了似地扑向刘启山,被刘启山身侧的守卫拦下,架住胳膊。
“我要见裴帅!裴梦秋这个混蛋给老子扣屎盆子!”他气愤激动之下言词粗俗,倒是将事情讲得清楚明白,“当时敌军打来,老子带着兄弟们打退了,已经回到城门口,他非要老子乘胜追击!老子就说,穷寇莫追,何况敌人败而不乱,怕是有埋伏。龟儿子非要带人追,老子能不跟着么?他一路边杀边追,老子就劝过他不能再追了,他不肯听,果然追出去六十多里,让人家包了饺子,老子顶着让他先逃了……这个王八蛋竟然给老子来这一手,天杀的狗贼,屈死舍命保他们的将士们了……”
韩昉越骂越激动,两个守卫几乎按不住,又有两个冲上来按他。
韩照等人见状,立刻上前阻拦,眼见双方就要起冲突。
越泓赶紧拦住韩照,说道:“韩二哥,冷静!他们人多,闹起来兄弟们吃亏。先劝韩将军冷静,我们去见裴帅评理!”
韩昉骂了一通,出了些许恶气,经大家解劝之后暂熄了怒火,朝刘启山抱拳行礼道:“刘将军,恕韩昉一介莽夫,方才口无遮拦并不是冲着你,实在是裴梦秋做事让人气愤!事情皆因韩某而起,韩昉愿一力承担!还请刘将军念你我同在军中许久,给个薄面,让我们去见裴帅申辩。大恩大德,我韩昉感激不尽!”
“韩将军,”刘启山摆摆手,阴阳怪气地说道,“不是刘某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裴帅的军命难违!他老人家只说见到你们皆可诛杀,兄弟若是不按军令办事,也要跟着掉脑袋的。”他搭在刀鞘上的左手,手指弹琴般轮番点着,发出“嗒嗒”的钝声。
韩照气呼呼地骂道:“你他娘的就当没遇到我们不成吗?老子们看着是兄弟的队伍才出来的,哪知道这德兴还不如遇到敌人!说出去好歹也是战死沙场了!”
“这就要怨你没那个命了!”刘启山讥讽道,“下辈子脑袋灵光点,或许还能混个英名。”手再次挥动,“杀!”
说明迟那时快,“嗖!嗖!嗖!”三道疾若流星的羽箭射向刘启山!——人群中的张欢突然发难!
离得太近,刘启山也未料到有人朝他射冷箭,匆忙举起未出鞘的刀拨打羽箭,动作有些慌乱以致失手,令一支羽箭贴着面门掠过,鼻梁上划出一道血痕!
羽箭飞出的刹那,越泓也纵身越起,扑向刘启山,玄冰剑挑、刺、撩、缠将他罩在锋芒之下,刘启山招架不迭,翻身从马上滚下避其攻势。越泓如影随形,兔起鹘落间,剑芒收敛俱落在他的肩上颈旁,而他手中的刀才拔出一半!
“越泓,你这是要造反?”反应过来,刘启山的守卫喝斥!
“不要乱扣帽子!”越泓哼了一声,“我们没有一个人想过造反!更没有一个想过当逃兵!都是在籍在册、有名有姓的,能逃得掉么?我们只要一个见裴帅申辩的机会!刘将军,送我们一程,到了平安之处,我自会放了你。”
“你敢威胁我?”刘启山咬牙切齿,恨不能撕了他。
越泓淡然一笑,“眼下的情形,不是也是了。委屈你了!”他看了一眼他带来的兵,“告诉你的人,放下兵器退开七尺!”刘启山梗着脖子,不肯服软,越泓抬手用剑脊在他头盔上敲得当地一声响,震得他要抬手捂耳朵,越泓的剑重新压在他脖子上,“别动!这声响还不错吧?刘将军若是想多听几次,越泓不介意效劳。”
盔剑相撞,人被罩在其中,这声音简直就是魔音入耳,钻心挠肺,痛不可止!他竟有这样损的招数,珊瑚忍俊不禁。
刘启山缓了片刻,咬着牙传令:“按他说的做!都退开!”
等晏军退开之后,越泓又让他传令,晏军继续跑步前行十里,不许回头!
刘启山张张嘴,话音还未出口,远外跑来两匹快马,风驰电掣卷起滚滚沙尘,等马儿近了,韩照说道:“是晏军的探马!”行军途中会派出探马先行打探消息,查看前方的路况敌情等。
马上两员骑兵看清眼前的阵仗有些发怔,互看一眼不知如何是好。——他们的主将竟被人劫持了。
越泓问道:“你们带回的是什么消息,说!”
“不能说!”刘启山喝斥道,“你们这些叛徒,竟敢打听军情机密……”
“在事情有定论之前,你不能称我们为叛徒!”越泓反驳,“我们现在还是大晏的军人!即便将来脱下军装甲胄,手中的刀剑还是要砍向来犯之敌的头颅,保护晏国的子民!”
刘启山被他大义凛然的语气震得怔了片刻,眉头皱了皱,脸上露出些许钦佩神色。他抬头问两名探马,“说吧!什么消息!”
一名探马单膝跪倒,回话道:“禀将军,前方三十里外发现敌人踪迹,约有五千人马,正在村子里屠杀抢掠。”
“五千多人?”刘启山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难道是去援金堤关的?金堤关被攻了数次,敌人多次派兵,守将沈原向裴帅求援,大帅派我带了一万人赶来支援。想不到敌人又加派了人手。”
“既然军情紧急,不如我们暂时作罢,别再互相为难了。请刘将军体谅,我们是违了裴帅的命令,但我等从未做过令家国蒙羞的事情,我们擅自行动,只是为了救人,刘将军可愿放我一马?”
刘启山想了想,“那你先放开我!”
越泓收剑还鞘,拱手道:“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刘将军恕罪。”
刘启山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痛快的放开自己,他看着越泓,神色复杂,沉吟片刻,“你们这样回去,见不到裴帅就会先被裴梦秋诛杀,人人都知他是裴帅的族侄,大受栽培,又刚因为守庆原镇有功被嘉奖,断不会容许你们回去拆他的台的。”
“多谢刘将军告知!”韩昉揖道,“如越兄弟所言,我们都是在籍在册、有名有姓的,必须回去论个清楚明白,不能枉担了罪名,掉脑袋不说,连累家人也要蒙羞!”
“这个本将也知道。”刘启山颔首,笑起来,“愿各位得偿所愿!”
越泓望着远方,眉头皱起,“敌人在前方屠村,我们须得立刻赶去,若是及时或许还有活着的。”
刘启山不以为然,“五千多人屠村,再大的村子也撑不到我们去救了吧?眼下战火四起,多数村子都是十室九空了,也伤不了多少人。”
“十室九空也还有一室呢!不能因为人少就置之不理,韩将军,你说呢?”
韩昉不答话,只朝众人一摆手,“受伤的留下原地待命!好胳膊好腿的去牵马来,立刻出发!”
刘启山骑在马上,对他们螳臂当车的行径发出不屑的嘲笑,嘴里却说:“既然有敌军,便不能让他们猖狂了去,本将军先行一步了!”
韩昉等人竟无一人愿意留下,皆要上阵杀敌,最后便一起出发了。
越泓边催马赶路边对怀中珊瑚叮嘱道:“等会儿若是打仗了,你就趴在马上,千万别抬头,——杀人很血腥,怕你看多了晚上做恶梦。”
“我知道了。”珊瑚从善如流。
他们赶到时,还是迟了一步,离得很远就看到村子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敌人已经离开,不知所踪。晏军灭了火,村子里已是一片死寂,残垣断壁到处焦碳一样。
刘启山道:“他们走不远的,追!”
离开村子不过二里地,先行军回禀在沟渠中发现了躲藏的百姓。——都是些老幼和妇孺,数数竟有二百余人。
一名五十来岁老者被带过来回话,道:“小老儿姓叶,就是这叶家庄的人。因为兵慌马乱,村子里出人在村中挖出一条暗道,通到这田间的沟渠间,作为大伙儿逃生之用。这一次,天杀的贼子们来得太快,老的小的腿脚不便,村子里的壮丁便让我们先躲进暗道,他们挡着敌人……我们听着马蹄子声过去了,才敢出来……”老者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放声痛哭,“家没了,人也没了……”
其他人也哀哀痛哭,老人哭孩儿,幼童哭父兄,妻子哭丈夫,怀抱中的婴儿们感受到母亲的悲伤,也高声啼哭,好不悲凉!
将士们红了眼眶,暗自抹泪。
刘启山很快镇定,恢复了杀伐决断的将军本色,“各位乡亲莫再悲啼,逝者已矣,生者还须自强!你们且回去重建家园,我们这就去追赶敌人,为你们的亲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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