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休整
“应该就我们这些人了。”有人清点了人数，向韩昉回报，“出来的时候是八百零四位兄弟，眼下还剩下四百九十六个人。其他人……”他话尾沉下去，语气充满悲伤。
韩昉一跺脚，“唉！为了救我一人，折了这许多兄弟，韩某真是罪人！真该一头撞死谢罪！”
“韩将军使不得！”众人拦住他劝道，“我们赶来救将军，一则是为了同袍之义、兄弟之情；二则是感念将军战场上拼死杀敌的忠勇，如若人人能像将军一样奋勇上前，这场仗怕也拖不了这许久，大家早就回家团聚了；三则是凤军所过之处残垣断壁，百姓受苦，裴帅却迟迟不予以痛击，大家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正好趁这个时机也给凤军点厉害瞧瞧！”
“就是！大家伙儿当兵就是保家卫国来的，不是蹲在营里混吃等死的！”
“对！这一仗打得痛快！”
……
珊瑚充耳不闻，她没办法受他们感染，越泓还没有回来。她不相信他会死，那么多次他都没有死，这次一定也能化险为夷，可他还迟迟不归，或许……或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洞口的暗哨忽然欢呼一声，尖声嚷道：“又有人回来了！又有两个人回来了！”
众人闻听也跟着欢呼一声，齐向洞口涌去，珊瑚被挤在人群后边，看不清楚状况。
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话，也不知回来的是谁，费了好大工夫才挤到前边，有两个黑衣人被四五人扶着、搀着，架进来，他们似乎都没力气走路了，脚步虚浮，也不知受了几处伤，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露出里边棉衣里的棉絮，尽已染红。
其中一人抬起头向人群里张望，珊瑚正好挤出来，他疲累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朝她伸手，嗓音沙哑地唤她道：“珊瑚……”
看到他的脸，珊瑚喜极而泣，脱口惊呼，“越泓！”两行眼泪珠子似地劈啪乱落，忍都忍不住。
越泓脸上沾着殷红的血迹，衬得嘴唇干裂苍白，好不吓人。
珊瑚跑过去想抱他，又怕弄疼他的伤，强忍着打量他，“你伤在哪里？重不重？”又朝扶他人的求道，“劳驾几位先扶他进去吧。”
越泓伸手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珊瑚明白他心意——他是要告诉她，他很好，让她不必担心。
顾不上多说别的，珊瑚先给他们治伤，韩昉等人给他们递水喝、递干粮吃，又帮忙弄了温水来给他们擦脸上的身上和血。两个人吃了喝了才恢复些体力。
他们身上除了各有七八处箭伤，还有数条刀剑伤，幸亏都没伤及要害，珊瑚割开箭头附近的皮肉取箭，两个人咬牙忍疼额上青筋鼓起，大冷天汗珠豆子似地冒出来，却是谁都没哼一声。
韩昉等人围在他们身边不住的问长问短。
和越泓一同回来的人，珊瑚听他们唤他叫张欢，忍不住看他一眼，也是一头一脸的血，脸是枣核般上下瘦尖中间鼓，说话时不时地歪歪嘴角勾出一抹哂笑。
“我们俩落到了最后边，马被射死了不说，我们俩也差点儿就被敌人给射成刺猬，只能光脚跑，人家骑着马追呀！那能跑得了吗？很快被包了饺子。”他喝了一大口水，缓缓松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又道，“当时我们哥俩真是豁出命去了，我手里就还剩下三支箭，好歹射掉一个敌人骑兵，他拼着当筛子才夺下那匹马——幸亏夺了马，我们才能杀出来，不然真得死在那里……”
珊瑚在身边，越泓不想让他说太多，打断他的话，笑道：“你不是说，相士给你看过命，说你福大命大，将来要拜将封侯么？哪是这么容易死的？”
“嘿，你就笑话我吧，那相士就是想骗我几个铜板，拿好话哄我开心，谁还当真了？”
韩昉望着越泓，问道：“你就是越泓？方才听韩照说，这次袭营是你筹划安排的？”
不等越泓回答，他的堂弟韩照已经抢着说道：“没错！就是他，大家伙虽然都吵着要来救你，并没什么周全的计划，商议半天都打算硬拼了——多亏越兄弟给出主意，我们才能减少损失，还把事儿办成了。以前我就知道他挺会打仗的，今儿算是实战一回。大哥你瞧着不错吧？”
“有将军之才！”韩昉点点头，“虽然战场上混乱，但是我留神看了，先有人潜入放火，烧得还是敌人的粮仓，让敌人不得不分兵救援，这就减少了敌人一部分兵力。尔后以武艺精湛的弟兄一起突围，才能杀出敌营，再用点燃的马车冲撞隔开敌我，令敌军暂时不得合围，给了咱们逃跑的机会。”他说到欣赏之处，大手在越泓肩膀上一拍，“兄弟是个打仗布阵的好手！”
越泓肩上有伤，被他拍得一皱眉，倒没说什么。珊瑚在旁边看得心里一揪扯，略有些埋怨，“他肩上有伤，韩将军轻点儿！”
韩昉怔了下，反应过来，面带愧意，嘿嘿一笑道：“兄弟别怪我，我是粗人，一时疏忽了。”
“不妨事。”
韩昉瞧瞧他二人，笑眯眯地问珊瑚，“这就是你想找我打听的那个人吧？”
珊瑚点点头，目光落在越泓身上，眼下这么多人看着，也没机会叙别后之情。
越泓应该也知晓她心意，握着她的手，脸上的笑暖得像一束阳光，“她是我未婚妻。”他的话是向众人做解释，却让珊瑚脸上阵阵发烫。
“哟！嫂子啊！”人群里挤出四个人，一个十七八岁眉目秀气的瘦小后生道，“嫂子好，我姓蔡，名字不大好听，大家给我起了个绰号叫‘菜叶子’，你也这么叫吧。”
“我叫赵羽。”
“闻无声。”
最一个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叫石鲲鹏，虚长越兄弟几岁，得唤你一声弟妹了，我们都是一块掂大勺的。”
这样说来，这四个是和越泓一起从伙夫营出来的，要比旁人更亲厚些，珊瑚和他们一一见礼。
天色越来越亮，洞里的火堆烧完最后一根柴，熄灭了。
越泓说道：“我和张欢兄弟歇得差不多了，此地不宜久留，大家还须尽早离开。”
“对对，”韩照赞同，“别让凤军追上来，咱们快走吧。”
没伤的扶着有伤的，大家鱼行出了山洞，找到马匹让给伤者先骑，一同赶路。越泓和珊瑚同乘一匹。
珊瑚按耐住心中诸多疑问，先捡要紧的问，“你怎么当了伙头军？”
“简单给你说吧！当初投军时，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用那李公子的举荐信，打算凭自己的本事。也是冤家路窄，遇到了刘启山，差点被他赶出去，无奈只得拿出信件，呈给裴帅座下的汪涣之将军，汪将军将我和信一起带到裴帅面前，裴帅倒是留下了我，让我做了百夫长。奈何刘启山多次刁难，凭我再怎么谨慎，也还是被他寻到我的错处，打我三十军棍，让我去当伙头军，不然就要离开军营，我就选了做伙头军了。”
这么多的事情，几番波折，经他几句话说完，语气轻松不让她担心，但她如何不知道在军营这样的地方，被一个宿敌压着会有多难？
越泓又问她道：“你呢？又怎么会落在凤军手中？他们为难你了没有？”
“他们没有为难我。”珊瑚摇摇头，“他们抓我是为了给他们的将军治伤，所以对我还算客气。”
“你给凤军的将军治伤？”越泓眉头一皱，“是孟至斋吧？”
珊瑚也知道眼下开战，均有死伤，双方势如水火，任凭是谁听了她的做法都会觉得不舒服，只得解释道：“他们还抓了其他的晏人大夫，治不好就砍了他们的头——作为交换，我只能这么选。”她紧张地握紧他衣领，“你在军中被刘启山打压，如果再加上我做的这件事情，他一定会借机为难你是不是？”
越泓俯近她耳旁，声音压低下去，“这件事情韩将军知道吧？”
珊瑚见他神态如此，也压低声音说道：“知道的。敌人要打死他，也是我拿救人威胁才拦下来的。”
“嗯。”越泓轻声说道，“这件事情不要说给太多人知道了，免得横生枝节。韩将军那里，我会找机会跟他提的。”
“可是凤军那里……”珊瑚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打断了。
越泓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头紧皱，望着远方，珊瑚也纵目望去——清冷淡蓝的天空下，一脉青山连绵不绝，虽是冬天，山上树木仍是大片的浓重的绿，山脚下的路上并不见有何不妥，倒是山林间不断有鸟成群飞起，掠过一段又落入林中不知何处。
越泓看了片刻，举手示意众人道：“大家且停一停！”
韩照问道：“怎么了？”
越泓指着远处的山，向韩昉说道：“韩将军，前边怕是不太平。你看山林间如此多的鸟儿起落，必定是有大队人马惊了他们，也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经他一提，韩照也看出来了，附和道：“还真是啊！山头上鸟乱飞，根本就不得安宁，大哥，你看咱们怎么办？”
韩昉看看四周，指着前边不远处的山坡道：“大家快跑起步，找地方先藏起来，待探明虚实再做定夺。”
众人一起朝山坡奔去，坡上有半人高的灌木，再往上还有树木草丛和突起的石块，受伤的找地方藏身，身手利落的牵着马藏到林子里去。
珊瑚和越泓一起找了一片灌木躲藏，韩昉在他们附近找了石坑趴在里边。
众人皆小心戒备，兵刃紧紧握在手中。藏妥帖之后，耳边听到马蹄声和脚步跑动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也愈发的清晰。大伙儿将身子伏得更低，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珊瑚紧张得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待那些声音更响地震动在耳畔，她的手都在微微颤着，——若是凤军怎么办？大部分人都受了伤，根本不可能抵御的。
身旁的越泓许是察觉了她的恐惧，贴过来用力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定会护着你到最后一刻！”
珊瑚心头一暖，惧意去了一半，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嫣然一笑，“也好，我们这次生死都在一起，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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