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夜话

　　珊瑚想起越泓以前总说自己脾气不好，但是这些时日的相处，许是有意为之，他并没有脾气不好，反倒很是细致耐心。

　　比如他现在很爱给她梳妆打扮，以前很难相像，总觉得必是翘着兰花指的妖娆男子才会这样做，但是镜中看到的越泓没有一丝女气。

　　素手执梳，神色温和，让珊瑚错疑，这神情分明是父亲在为出嫁的女儿梳妆。

　　珊瑚牵他衣袖轻摇，“既然裴帅要提携自己的子弟，外人去了肯定占不到好处，你为什么还要去呢？”这话闷在心中许久，临别之际，终忍不住问出来。

　　越泓为簪她好最后一支钗，细细审视，觉得满意了才道：“我去是为功名，但又不全是为功名。学了这些年文武艺，要求一个印证，更盼此次能够为靖边尽一份绵力。”

　　珊瑚垂首默然，知道劝他不动。

　　越泓牵她手走到院中，菩提树上已点亮盏盏红灯，恍若灯海。

　　两人在树枝上并肩坐下，头顶星河灿烂，清辉淡洒，入秋的夜已然凉了。

　　珊瑚抱着肩，望着树上系着一双红丝带，怅然说道：“上次系了红丝带，一别两年，这次又系了红丝带，为什么我觉得它并不能带给我们好运？”这一次是七夕那夜系上去的，原以为系了便系住一生相守，不想又要离别。

　　“珊瑚，对不起。”越泓抱住她，在她耳边喃喃道，“对不起……”

　　珊瑚拍拍他的肩头，难得还能笑出来，“不用说对不起，真的。虽然我讨厌分离，但是两国交战，百姓流离失所，也非我所愿，你能够为百姓做些事情，我以你为傲。”忍不住哽咽一声，“只是，你务必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别让我空等。”

　　越泓笑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的。你和烁迦罗先离开重州吧，这边时局不稳，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莫卷入这场战争。”

　　珊瑚语气执著，“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重州，你回来时候我们立刻能见到。”

　　越泓心中挨了一鞭子，火辣辣的疼着，更紧的抱住她，嗓子里塞了块炭似的烫得难受。

　　“哔剥”一声爆响，不知是哪盏灯烛的灯花炸掉，光影晃了晃。

　　珊瑚望着满树红灯，笑笑，“你很喜欢点灯？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点过一地的花灯，现在为了哄我开心，又点一树的灯？你就没别的点子么？”

　　“你不喜欢么？”他声音闷闷地透着为难为情，“‘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白日里，熙熙攘攘繁花若锦来得快去的也快，只有灯下能同坐话心事的，才是知心人。”

　　珊瑚轻笑，“如此说来，不胜荣幸能与阁下‘同坐话心事’。”

　　越泓听出她调侃，在她腰背上拧了一把，并未使力，珊瑚怕痒“咯”地一声笑出来，推他道：“你敢拧我？”

　　珊瑚两只手拧回去，他运功提气，身上的皮肉绷得紧紧的，根本拧不住，倒似给他挠痒痒一般。

　　“不行，让我拧一下。”珊瑚不依，推他抵在树枝上，“让我拧一把就放开你。”

　　越泓失笑，“几时学得这样不吃亏了？”

　　嘴上这样说，身上已经卸了劲道，珊瑚拧到一把皮肉，自觉未曾使力，他倒哀哀痛叫，接连倒吸冷气。

　　珊瑚不好意思，“我没使劲儿，真这么疼？”

　　越泓揉着被拧疼的地方，瞪她一眼，珊瑚笑眯眯地坐下，抱住他手臂抬首遥望星空。

　　越泓自怀中取出一小张卷着的羊皮递到她手中，“这是石林阵的地形图，明日我会做小幅度修整，以后你来就按上边标明的出入路线走，不要错了位置。”

　　珊瑚小心收好，越泓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盼着下回见你，你已经胖了，可以撑起那些漂亮的衣服。”

　　“你这是嫌弃我么？”珊瑚横他一眼，脸上强颜欢笑，心里却为即将到来的再次离别酸酸的。

　　越泓的手指贴在她脸颊上依着弧度滑过，痴迷的目光中忽然涌上悲伤，“珊瑚，我若回不来，你定要找个以你为重，疼惜你的人来照顾你。”

　　“你胡说什么？”珊瑚霍然跳起瞪他，眼睛不争气地酸涩，急忙别过脸去。

　　越泓从背后抱住她，温热的唇贴在她颈间轻轻一吻，“逗你的，我一定会回来，我可舍不得你嫁别人。”

　　珊瑚悲伤难平不理会他，越泓也未再言语。

　　静夜浩瀚，虫鸣唧唧，偶有清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倦意涌来，珊瑚有些昏沉，身子一轻被越泓抱起，朝房中走去。她偎依在他怀中，听着沉稳而炙烈的心跳，眼角发酸。

　　越泓放她在床上，拉开被子盖住她。以往两人分床睡，即使同枕，越泓也是和衣而卧，从未有过于亲密举动。

　　珊瑚想到明日便要离别，心中不舍，紧抓住他衣摆握在手中。

　　这次越泓并未离开，而是在外侧躺下，隔着被子抱着她，哄孩子的语气轻声道：“睡吧。我在这里。”

　　珊瑚害怕哭出来，嗯了一声，横过手臂揽住他，脸埋在枕上不敢再出声。

　　越泓轻轻一叹，室内一片寂静。

　　珊瑚不敢动，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

　　“醒了？”

　　越泓很精神的望着她，也不知道醒了多久。

　　珊瑚捂住脸，“早上醒来丑死了，不要看。”

　　“哪丑了？我瞧瞧。”越泓笑眯眯地扒在她的手，珊瑚缩进被子里，到底还是被他扒出来，捧住脸端详，神情严肃道，“确实丑了，五官都皱一起了。”说罢，哈哈大笑。

　　珊瑚气恼之下去打他，被他按住了手腕动不得，张口去咬他手腕，他抢先一步吻下来，堵住她的嘴唇，舔舐缠绵，渐渐呼吸急切。

　　珊瑚被他吻的气息不稳，脑中一片浆糊，眼见要迷醉，他忽然顿住动作，半晌缓缓坐起，将她散乱的衣襟慢慢理好。

　　原本潮红的脸也逐步恢复平静。

　　珊瑚忽然想起他昨晚说，“我若回不来，你定要找个以你为重，疼惜你的人来照顾你。”他不曾逾越最后一步，是怕他回不来，误她再嫁。

　　“越泓，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冲动之下，她脱口而出，却让越泓怔住。

　　默然片刻，他眼睛微红，根本不敢看她，“傻丫头。”他翻身下床，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道，“起床吧，今天天色不太好，只怕晚了会有雨。”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门出去了。

　　珊瑚做了早饭，两人吃罢，越泓送她去找烁迦罗。

　　烁迦罗和来福接到了越泓让阿武带来的口信，知道珊瑚跟他一起定会平安无事，便在村中等他们。

　　不想这一等大半个月就过去了，一见面，烁迦罗就数落，“你们小两口双宿双飞，小日子过的甜甜蜜蜜，就不管师父和徒弟担忧受怕了？”

　　珊瑚被他调侃的脸上发烫，越泓哼了一声，“你有意见？”

　　烁迦罗眨巴着眼睛，不服气，“老衲担心许久，就不能容我抱怨两句？”指指珊瑚道，“她现在是我徒弟，你以后跟我说话是不是客气点儿？”

　　“正想跟你说，我媳妇瘦了，以后你们云□□医，不要把自己弄的太辛苦。”烁迦罗愤愤地瞪他一眼，越泓拍拍他肩头笑道，“再这么辛苦下去，你就更沧桑了。”

　　珊瑚没看到来福，问道：“师父，来福呢？”

　　烁迦罗一摆手，“我让他去邻村送药了，得到晚上才能回来。”

　　时近午时，外边下起了雨，近傍晚才停。

　　越泓同他们告别，烁迦罗向农家借了一件蓑衣给他，防着路上再有雨。一直送到村外，越泓翻身上马，朝他们挥手，“回去吧！”

　　珊瑚心里难过，开不了口，生怕一开口忍不住哭不出，只得朝他挥手告别。

　　烁迦罗威胁道：“你小子早去早回，不然就把你媳妇许给旁人。”

　　越泓一笑，也不与他斗口，挥挥手，转身催马而行。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珊瑚忽然觉得不告而别也挺好的，上次她在昏睡中，他远走重州，醒来难过一段便放下了，不会像此时，望着渐远的背影心如刀割，她觉得这一生也无法忘记。

　　她痛恨离别，只盼这一次别后，再相逢便再无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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