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冰释”
越泓拉着珊瑚在身边坐下。
“孟婉儿确实执拗,若不用这样的办法,以她的脾气,非要闹得鱼死网破不可。”越泓叹道,“跟她打这个赌,也只为拖过眼前,至于能拖多久,还是未知数呢。我当然盼她能够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并且以诚相待,若真是执念太深——”
越泓皱眉,没再说下去,珊瑚听出他言外之意,真到了那样的地步,只怕大家都别想好过。
离得近了,越泓看清她颈上有道极细的伤痕,还好不深,“痛不痛?那丫头下手向来没个轻重!”
“一点小伤不碍的,我从镜子里看过,早就不流血了,用不了两天就能长好。”珊瑚叹了一口气,想起另一件事情,“青天岭的人要杀你,再住下是去不是不安全了?不如早些离开这里吧。”
“这个地方只有尹午和孟灿知道,现在又多了一个孟婉儿。孟婉儿和我有赌约,不会这么快出卖我的,至于尹午和孟灿,尹午机灵,别人轻易骗不住他,孟灿耿直,这次带孟婉儿进来,必定是孟婉儿拿我的安危唬他了,下次他会长记性的。”
听他这样说,珊瑚仍不太放心,“我愚笨,绕不进外边的石林阵,会不会有别人能绕进来?”
越泓笑道:“不是你愚笨,这石林阵不知是何方高人依着九宫八卦阵在此布下,如果不懂此阵的人,确实不知如何出入。我发现这个地方之后,又做出了改动变化,这样一来,懂得九宫八卦阵,对阵法不算精通的人,没人带路照样进不来。”
珊瑚听着惊奇,“你以前做越家的二少爷,读书习武都只是为了搏个功名,怎会想到研究阵法呢?”
“好奇而已。看史书上记载的战事,总说阵法如何神奇,能够困住多少兵马,又如何以少胜多。年少无知,觉得再厉害的阵法也挡不住功夫好的,只要我一心攻击,不管你的花招,难道上百个老弱残兵运用阵法就能挡住十个精壮的大汉么?研究过,才知道自己实在是井底之蛙,阵法运用的好,便可四两拔千斤,上百个老弱残兵打十个精壮大汉根本不是笑话。记得史书上,说过最精彩的阵……”越泓见她垂着头,神色黯然,显然不愿意听他念叨这些,干笑一声,“好了,不说这些了。”
越泓想到孟婉儿方才一顿闹,担心让珊瑚想多了,主动解释道:“孟婉儿是大王的小女儿,也是大王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女儿了,一直被大王宠爱有加,任性惯了。那时,我只是大王身边的近卫,她随大王去烟雨坪时,执意外出狩猎,大王宠溺便让我和另外几个近卫跟随保护。结果,遇到刺客大家都拼力护她周全,许是因为我当时为了掩护她,分神被一个刺客砍了一刀,事后她感激我,常去看我,便生出了这些心思。”
越泓自己想想也觉得头疼,“有一回酒宴上,大家都喝多了,大王酒后失言,竟当众提及,击退抢夺青天岭的部落,便招我为婿。虽然我再三向大王表明此事不成,大王后来没再提,但是孟婉儿却记在了心里,每每拿出来质问,竟闹到青天岭上下无人不知,大王呵斥过她两回,被她又哭又闹弄得没办法,我见她只得绕着走。”
“原以为躲个两三个月,女孩子家心高气傲也就淡了,没想到她是紧缠着不放,我当时都已经想好离开青天岭。这事竟然让她知道了,她主动提及,不会再逼我,我又放不下青天岭这个大好的机会,便忍了下来。”
珊瑚微微一笑,“所谓温水煮青蛙,她不再强硬逼迫你,那便是要化身绕指柔了。”
“果然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心思。”越泓在额头上重重一拍,夸张地长叹,“所以后来我就不敢在山上住了。只要山上无事,便跟大王告假,到山下闲逛消磨时间,顺带打探消息。无意中,就找到了这个地方,我便将家安在了这里,陆陆续续将东西置办起来,将这里扮成彤云轩的样子。”
珊瑚打量着房中一切,想起初见时,既惊讶又惊喜的心情,忍不住调侃他道:“唔,难为你记性不错,竟然都照着采办了。”
他侧靠在榻心的小几上,望着西里间的床,眉目间温和的神色越来越浓,“彤云轩是我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之一,睡在这里,就像睡在彤云轩,一切都还没有变之前。”
珊瑚感慨不已,勉强笑道:“其实,我看那位孟小姐虽然蛮横些、脾气大些,待你倒是真心实意,你何必如何拒人千里之外?”
越泓眉头挑了挑,她说这样的话,让他心里不痛快,“你这是什么意思?”
珊瑚轻声叹息,将闷在心中许久的话说出来,“越泓,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惦念不忘,或许是因为,我曾经于你有些许恩情,你念着我其实是念着这些恩情,分别将这种惦念大而化之。如果……如果我们真的结为夫妻,也许你会发现,你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欢我,所有的一切只是源于感激之情。”
越泓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出声,漆黑的眼睛幽深如海涌上失望。
珊瑚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垂目望着自己因不安绞动的手指,说道:“越泓,从你清醒到我们分别,其实没有太久,我很清楚,清楚的知道你并没有喜欢上我。当时,我顶着王秀瑜的名头,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愿意尽一个丈夫的责任,善待我,才会决定和我白头到老。可我是假的呀!你不知道我的真正名字叫珊瑚,更不知道是替我嫁,那时的允诺怎么能当真呢?”
又是一片沉寂,珊瑚自言自语般轻声笑着,“现在想想,我当时护着你,因为你是我治好的,就像养了一棵树,一盆花,容不得别人毁坏。”
“所以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恍若怒火爆发的前兆。
珊瑚没由来得想哭,到底忍住了,“所以,你我之间的这份情只是被分别夸大了,没有想象中情深刻骨。”
“说完了?”片刻默然之后,越泓冷着脸问道。
珊瑚心里又酸又胀,咬住嘴唇,点头。
越泓脸上的肌肉因为咬牙切齿抽动着,神色冰寒,珊瑚心中觉得害怕,立刻站起来打算退开。
越泓见她动,似被激怒点着了火,不顾身上的伤,突然扑过来揽住她,在她惊叫中将她按在榻上,翻身压下去,扣住她的双腕让她动不得。
一番动作,抻到身上的伤又开始痛楚,越泓伏在她身上,笑容森寒,“即使你说的都对,事到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
珊瑚挣扎不开,又急又怕,哑着嗓子说道:“放开我!”
越泓紧紧压着她,语气有些急怒,“我坐在这里,或者半夜醒来,常常一恍神就看到你睡在床上,就像我们还没有分别一样,凝神细看,才知道自己看花了眼。我不禁想,你去了哪里?现在过的好不好?我们什么时候能重逢?我究竟能不能再见你?……从半夜到天亮,从期盼到绝望,再从绝望到期盼……”他粗鲁的揪住她的衣领,低吼,“珊瑚,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日复一日的煎熬,即使不是源于喜欢,此时也一定是喜欢了!”
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日复一日的煎熬,即使不是源于喜欢,此时也一定是喜欢了!
珊瑚被他说的眼睛一热,泪水倏然从眼角滑出,流过肌肤渗入鬓发中。
越泓看到她的眼泪,怔了怔,“我弄疼你了?”他放开她的手,撑起身子减轻对她的压制,抬手抚去她脸上的泪,“对不住,我太鲁莽了……”
珊瑚哽咽道:“越泓,你现在清醒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虽然从我发疯清醒到我们分别没有多久,但我很清楚,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并非是你的身份,你不必有所顾虑。”越泓脸色柔和许多,“珊瑚,喜欢一个人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很多时间。有时只是一个微笑、一句话语、一个动作,便入了眼动了心,此后种种只是让这种喜欢愈深。”
越泓苦笑,温热的指尖贴着她脸颊的弧度缓缓滑过,“我不太走运,因为我喜欢你的时候掺杂着恩情,所以就让你揣揣不安了?”
珊瑚抹着自己脸上的泪,结果越抹越多,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着——他们不是彼此的过客,缘份并没有因为当初的分别而尽,反而是刚开个头。
越泓俯下身抱住她,脸颊贴着脸颊,轻声说道:“珊瑚,我很确定,你是我此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要和你白头到老!不是因为感激你的恩情,而是喜欢你这个人。别再害怕了,好么?”
珊瑚心境霍然开朗,一时收不住眼泪,张臂抱住他哭道:“我相信你。”
越泓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谢谢你,珊瑚。”停了片刻,他道,“原谅我没有天涯海角地去找你。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身边还有父母小妹丢不下,我曾经的决定是,若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这辈子走遍晏朝每一寸的土地,一定找到你。”
珊瑚能体谅他的处境,想起越家的人心里诸般滋味儿,“他们……都还好吧?”
越泓笑笑,“父亲身体还算硬朗,母亲老样子,小妹半年前嫁了一个商人做续弦,他们都挺好的。改日,带你去看他们。”
珊瑚担心地小声说道:“他们一定不想见我吧。”
她听虞承捷说过越家自越澎死后,越泽逃后的变故,知道她是替嫁,又牵扯到那些恩怨中,越家除了越泓,大概都恨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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