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婉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口洒进一片金灿灿的光,照亮竹楼。
榕树上落了一群嘁嘁喳喳的鸟儿,晨起觅食而归,叫得格外欢实——珊瑚就是被它们吵醒的。
闭着眼睛缓了片刻,抬手揉揉惺忪的眼睛,越泓的身影忽然闯进来,吓她一跳,“你怎么在这?”
越泓坐在床边,肩背斜靠在床头撑住身子,笑容苍白,反问,“睡的好么?”
“睡的很好。”珊瑚拥着被子坐起,看到他眼底有淡淡地青色痕迹,“你醒了很久了?是不是伤口痛,没睡好?”
昨夜两个人在外边看星星,说起往事,差不多到坐到子时,珊瑚念着他身上有伤不能熬太晚,催着他回房休息。
睡前帮他换药时,伤处肿胀的吓人,他根本不敢躺,只能在床上趴着入睡,珊瑚看了都替他累。
“我觉浅,早习惯了。”越泓以指代梳,理着她睡乱的发丝,轻声道,“昨夜还踏实些,知道你在这里。以往,夜半醒来,躺在榻上看着这边空落落的床,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越泓……”听他这样说,珊瑚心里有些难过,话梗在嗓子里,不知如何出口。
手上的动作牵动背上的伤,越泓顿住手,疼得眉收一蹙,珊瑚忙道:“怎么了?”
他穿着中单,肩背上披着外衫,珊瑚拉高衣领,觉得他背上的伤没有消肿,似乎还更鼓了。
趿着鞋取了药来,让他宽掉中单,帮他换药,越泓趴在床上,脸埋在枕间,咬牙忍痛。
“药粉马上就用光了,需要出去采些药。”珊瑚说道,“待会儿你把我送出去,就回来休息吧。”
越泓闷声说道:“我和你一起,这附近你不熟,万一迷路怎么办?”
“哪有那么容易迷路?你小看我了,这两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我早就练出来的。你伤这样重,不能……”
越泓截断她的话,“我自己待不住。不让我跟着,那你也别去了。”
珊瑚嗔他一眼。
上完药,最终还是带他一起出去,珊瑚采药顺带挖些野菜,让越泓站在边上晒太阳。珊瑚手脚麻利,很快采满一篓,天色还早,两人慢慢往回走。
越泓闭着眼睛仰脸朝着太阳,笑道:“这样的日子真安逸啊!”
珊瑚另有担忧,“可这样安逸很快要被打破,战争将要到来。”老百姓要面临水深火热,而他也要去战场。
越泓轻叹,“是啊!若能速速决伤害还小些,可惜这多半是场持久战,除非能有扭转局面的事情发生。”
“持久战?你怎么知道?”
越泓笑笑,岔开话题,“战事说多了徒惹伤悲。我有些乏了,快些回去吧。”
两人走回石林阵,还未走近,便看到两匹马拴在石林阵外。
越泓眉峰一挑,快走绕进石林阵,珊瑚紧紧跟着,“是不是有客人?”
“若是客人倒好了。”越泓似乎不悦,“待会儿你回房间,不管外边怎么样,我不叫你,你不要出来。”
“嗯。”珊瑚想问为什么,但是看到他脸色不佳,便忍耐了。
穿过石林阵,他们看到院中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两人回身,男的是分别不久的孟灿,女的珊瑚不认识。
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子高于寻常女子,许是习武的原因,看上去壮实,倒不显粗笨。凤族女子的装扮,腰间挎着一把一尺三寸长的月牙弯刀,黑鱼皮刀鞘,刀把上系一块大红色绸布。
女子肤色微黑,五官英武,线条偏硬朗,透着傲气,漆黑的眉眼如同浓黛绘出,尤其是她朝珊瑚望来,眼底透出浓烈的肃杀之气,令珊瑚不由打个冷战。
“大哥!”孟灿一见到越泓,立刻迎上来,“你的伤怎么样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不在屋里休息?”
“去附近采药了。”越泓朝那女子拱手行礼,“小姐,失迎了。”
女子哼了一声,目光从珊瑚脸上转回越泓身上,似乎有火要发,却忍住了。冷傲的脸上透出关切,很别扭的样子,“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现在怎么样?”
“一些皮肉伤,不碍的,都上过药了。多谢小姐垂询。”越泓有恭谨地回道。
珊瑚原本在犹豫要不要跟孟灿打个招呼,想起越泓的叮嘱,不再多留,抱着竹篓绕过他们上楼。
“站住!”女子突然喝斥一声,猛地冲过来,腰间的月牙弯刀闪过一道寒光停在珊瑚的脖颈处,冷意倏然渗入珊瑚的肌肤,逼出一层寒粟。
“小姐!”越泓和孟灿同时发出惊呼,一个离得远,一个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已经无法阻止。
女子的刀架在珊瑚脖子上,冷声斥道:“不许靠近,不然宰了她!”
珊瑚察觉冰冷的杀意自她身上散出,被刀锋逼得不得已抬头,听到女子语气不善的问道:“你是谁?”
“我……”珊瑚明白对方问的意思,但不喜欢她问的语气,倒像她与越泓不清不楚被正室逮个正着,“我是个走方郎中。”
“装什么糊涂?”女子手中的刀锋压下,珊瑚的肌肤滑过一丝凉意,瞬间窜上痛意,女子火大的问道,“你和李泓是怎么回事,何时认识的?”
珊瑚虽然害怕她手中的刀,但这样的质问,让珊瑚很烦,不得已说道:“我们是旧识,两年前就认识了。”
“两年前?李泓来重州之前?”女子又细细打量她一番,哼了一声,讥讽道,“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他竟然为了你在赤之原犯险,还伤了我三哥,别用一句旧识敷衍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说!”
珊瑚咬咬牙,别过脸去,“我们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去问他?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以什么样的身份质问我?”
女子被她噎了一句,登时挑起眉头,“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不是活了!”
“孟婉儿!”越泓忽然喝斥一声,将握在手中多时的一枚玉佩朝女子的手腕掷出。
珊瑚听到对面女子“哎哟”一声,架在脖子上的刀“当啷啷”落地,女子松开了对她的禁锢,捂着右腕恼火地怒视越泓,“你敢伤我?”
越泓将珊瑚拉到身后挡住,面沉如水,“有什么话冲我问,别这样问她。”
“李泓,你是真反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还记不记得你的身份?”孟婉儿戳着越泓的胸膛厉声质问。
越泓挡开她的手指,向后退开,“我与大王当年有过约定,此次下山也是有言在先,我与青天岭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至于你说什么反不反,恕我不能承受!”
“你……”孟婉儿气恼之下脸色涨得通红,却被他驳得没话说。
孟灿劝解道,“有话好好说,消消气,都是小事,不值当闹起来。”他向越泓解释,“大哥,我和小姐来找你,是因为大王……”孟灿犹豫了一下才道,“三少主的事情大王已然知晓,大王很生气,对大家宣称你是反了,日后青天岭部落所有人见了你皆可诛杀……”
越泓并不惊讶,“我做的时候就想到这个结果了。”
孟灿说道:“你既然知道,就别再在这里住了,大王派人来杀你岂不是麻烦?还是早点离开吧。”
“父王和三哥的事暂且不说,先来理论你我之间的事情!”孟婉儿推开孟灿气呼呼地问道,“李泓,我和你的事情怎么办?”
越泓回头对珊瑚道:“你先进去。”
珊瑚心里不痛快,并未表现出来,转身回竹楼,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孟婉儿那一句——我和你的事情怎么办?
心中揣揣不安,难道越泓和孟婉儿还有什么纠葛么?掩上房门,有心偷听,又觉得被发现了不好,只能忍耐下朝里间去,偏偏越泓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来,正让她听个清清楚楚,没有要避讳她的意思。
门外的越泓看到房门关上,恭恭敬敬朝孟婉儿行礼,按下心头的烦闷,客套地说道:“小姐,当年大王提出招我为婿时,我已再三表明心迹,我是晏朝人绝不会娶凤族女子为妻,更不可能高攀小姐,只能辜负大王的厚爱。这两年,承蒙小姐大恩大德,诸多照拂,越泓铭记在心,不敢忘记,但婚嫁之事,万万不能,还请小姐恕罪。”
“我父王已经把我许给你了,青天岭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嫁的人是你,我对自己也发过誓,非你不嫁!”孟婉儿足尖在地上的刀背上一挑,月牙弯刀跃起,准确落入她手中,反腕子搭在自己脖子上,“今天两条路,要么你和我成婚,要么我就死在你面前!”
“别别别!小姐,你别冲动……”孟灿欲劝,被孟婉儿骂开。
“你滚开!这里没你的事!”孟婉儿眼睛赤红,瞪向越泓,“不妨告诉你,父王放出话来,所有人皆可诛杀你,三哥也悬赏千两黄金取你项上人头!李泓,现在只有我能保你,只要你点头,我去向父王求情,就可以解除对你的‘诛杀令’,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你想清楚!”
越泓微微一叹,缓步朝她走去,孟婉儿见他没有一口拒绝,以为他动摇了,便没有阻止他靠近。
越泓握住刀把,从她脖子上移开,夺下,另一只屈指在刀面上一弹“铮”地一声清响。
雪亮的刀面上映出他唇角疲惫地笑,“你走吧!我现在很危险,莫要连累了你。”刀在他手中挽出一个华丽的刀花,刀尖朝地,刀把朝天,举到孟婉儿面前,“听说大王赠你此刀,是盼它能护你平安,若是知道你用它伤害自己,你的父王一定很痛心。他已经失去了三个孩子,你忍心让他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丧女之痛?”
孟婉儿忽然湿了眼睛,声音悲怆,“为何你要这样对我?我究竟哪里配不上你?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你说你不会娶凤族女子,这些年父王赏赐的晏朝女子,你又何尝接受过?——不会娶凤族女子根本是你的托词!”说到激动处,孟婉儿揪住他的衣襟,厉声质问,“你到底想怎样?李泓,你到底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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