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梳妆
吃过晚饭，珊瑚将碗碟收拾到厨房中，洗刷干净，净了手回来，见越泓坐在妆台前的凳子上望着妆奁盒发呆。
听到她的动静，他抬起头，轻声，“过来。”
珊瑚走近，他起身牵她的手让她在凳上坐下，打开妆奁方盒立起镜子照着她，他却站在她身后，将她的发髻解开放下。
“做什么？”珊瑚不解地问道。
越泓从盒中取出梳子，轻轻梳着，随口答道：“给你梳头。”
“梳头？”珊瑚感到意外，简直吃惊，“你会梳头？”
玳瑁梳子在发间划过，将散乱的青丝一点点梳顺畅，整齐的发似一匹上好的绸缎在指间，微凉，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
放下梳子，他动作细致轻柔，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长发分股拧起，交叠于发顶，不多时便将发髻绾好。
妆奁盒的底层拉开，露出一套朱红首饰，颜色莹润似要融化在红色盒中凝为一体。越泓拿出其中的小小榴花簪簪在她发间，一连簪了六朵，青丝衬得红花娇小精致，宛若活了一般。最后将一支同色垂朱榴花步摇插在发髻间。
“古人说‘云髻花颜金步摇’，可我觉得这赤红色的珊瑚步摇才衬你，”他俯下身看着镜中的她，微笑，“你喜欢么？”
珊瑚步摇？难怪颜色如此美艳夺目且光华照人，竟是海中珍宝！
“太贵重了。”珊瑚讷讷地说道。她从未戴过如此贵重的首饰，虽然自己的名字也叫珊瑚，却没有见过真正的海中珍宝，向来都是听闻。
“若不是你戴着，再贵重也只能被搁置在盒中蒙尘。”越泓将耳珰戴好，取了清水为她净面，珊瑚伸手接手巾，被他躲开，“别动！今天我来侍奉你。”
“可你身上有伤……”
“知道就好好坐着，免得拉扯害我的伤口又裂开。”
净过面，越泓取出胭脂水粉为她上妆，珊瑚再也坐不住，简直不能直视，“你几时会这些了？连妆也能画？”
越泓笑着拉她坐好，“炎城有位陆婆婆，打年轻时就卖胭脂水粉，因为手巧常被人请去梳妆，甚至侍奉新娘子。她近来常去青天岭给大王的小女儿梳妆，我便请她教了我一些，可惜我笨，会的花式少。”
“你学这个做什么？”
“想着有一日能这样为你梳妆。”他拈着螺黛神情细致地为她画眉，仿佛这是是他毕生所求的事情，良久，他抬起眉眼望身镜中的她，“比你以前自己画的如何？”
“以前？”难怪看这妆容和发髻似曾相识，竟是她从前常梳的——这两年男装惯了，都记不清自己女装的模样。
看着镜中精心描绘出的眉眼和灵巧的发髻，珊瑚心生感慨：她做越家二少奶奶时，发髻和妆容并不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她自己也不擅长这些，每次都是双燕和小蕊服侍。现在双燕在虞承捷身边，不需要担心，小蕊却一直没能再见。
“当年服侍我梳妆的是双燕和小蕊，不知小蕊现在如何？你可有她的消息？”
“我离开的时候，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又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越家，这是当时我所能做的全部了。”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掩去语气中的伤感，“后来我再去玄城，顺道看过她一回，她在家里一切都好。去年秋天，她来信说，嫁了个读书人，婆家待她宽厚，日子很踏实。”
珊瑚由衷地为小蕊感到高兴，“小蕊是个好姑娘，她能有这样的归宿，真好啊！”
越泓有些怅然，“小蕊一直留在越家照顾我，直到越家败落，若非是她，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她是我的大恩人，也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偿还。”
珊瑚微微一怔，忽然想起白氏曾提出让小蕊给他做妾，若是那些变故害的越泓远走他乡，或许小蕊会成为他的妾吧？也许她离开，小蕊能成为他的妻子。
“想什么呢？”越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看看，喜欢吗？”
珊瑚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镜中妆容细致的脸庞，笑容浮上脸颊，“你的手艺很好，以后可以跟着那位陆婆婆一起去给新娘子梳妆了。”
“那我一定接不到生意，因为我做这些心里都是一个人的影子，到时会把所有人都画成一个人的样子。”他牵着她的手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在里边翻找，嘀咕道，“这些衣服你穿怕是都宽松了，做的时候没料到你会瘦这么多。”
“这些衣服是做给我穿的？”珊瑚惊讶地问道。
“不然呢？”他回头横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翻找。
“可……可你怎么知道我裁衣的尺寸？”
越泓看着她，笑容有些无奈，“好歹‘夫妻一场’，朝夕相对，如何能不知道？我还抱过你呢。”他取出一件大红色衣裙，“把衣服换上。”
珊瑚接过衣服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要换衣服？这个颜色……”
“就当是穿给我看吧，我觉得这个颜色最衬你。”他惋惜道，“当初‘成婚’时，我是个疯子，你穿嫁衣是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后来我清醒了，你再也没穿过这个颜色，总觉得错过了可惜，后来就让裁缝做了这身红衣。”
嫁衣……珊瑚尴尬笑笑，“你当时见到嫁衣的颜色似乎很激动……就把衣服都烧掉了。”
“烧掉了？”越泓想了想，在脑门上拍了一掌，“可能是我在疯之前见过方念雪的红嫁衣，心生恨意，才会做出那种举动。” 他觉得对不起她，“我那时候真是个混帐。”
气氛变得伤感，珊瑚心头也沉甸甸的，越泓催促，“快去换上。”见她要推辞，他笑了一声，“要不我帮你换？”
珊瑚嗔怒地瞪他一眼，抱着衣服转身躲到屏风后边去换。衣服做工没得挑，很精细，上等的软缎触手滑腻，绣着百合纹样。确实宽松，她故意系松带子，这样褶子还少些。
换过衣服，转出屏风，没看到越泓，四下里寻找，他确实不在房中了。
珊瑚拉开房门，顿时怔住——外边的天已经黑下来，除了天上的星子光华璀璨，眼前的榕树枝叶间，有无数红色的灯笼挂在枝头，小小的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如梦如幻。
越泓将手中最后一盏红灯燃亮，挂在枝头，苍白的脸色被映成淡淡地红色。
珊瑚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点了满院的荷花花烛……
他忙完手中的事情，熄灭手中的火折子，朝她望过来，脸上有温柔的笑，扶着树枝踩着树干走来，握住她的手，扶着她踩着树干走回树上。
在一处分枝的树杈上坐下，背正好可以倚靠在上边。抬头，枝叶中露出一块天幕，可以看到头顶的星空。
越泓坐在她身边，声音轻浅，宛若耳语，“珊瑚，今夜是七夕。”他握住她的手，“我很高兴，你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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