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竹楼
竹楼里的陈设让珊瑚很意外。
不论是格局还是物品陈设,都像极了彤云轩。
西里间的透雕石榴纹月洞门罩架子床,东里间窗下摆着透雕石榴果的罗汉榻,虽不是红木打造,都涂着朱漆,冷眼看去,和彤云轩里的并无差别,连悬挂的罗帐都是一样的颜色。
架子床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色彩鲜焕,一看就是新人用的。
西里间窗下一张梳妆台,摆着一只药箱,里边装着针灸器具和药膏。珊瑚给越泓治伤时已经动用过,只是心里好奇,没学过医术,怎会备着针灸之物?针都是崭新的,就没用过。
此时桌上的药箱旁另有两只朱漆描金三层妆奁圆盒里边装的除了金银首饰便是珍珠、玳瑁的钗环珠串,皆是女子首饰,另一只同花色的三层妆奁方盒中,除了首饰还有胭脂水粉。
珊瑚看得惊奇,越泓房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难不成他早就知道会有重逢这一日?倒真是难为他如此用心。
榻上的越泓忽然连声咳起来,他背上有伤,趴着睡久了难免不适,珊瑚过去轻轻给他拍背,“不舒服么?”
越泓咕哝一声,并未醒,咳声止住,翻身朝里睡了,碰到背上的伤,疼得直抽冷气,立刻又趴回去。
珊瑚为他疗伤,发现他不仅多处皮外伤,还有轻微的脏腑受创——应该是在闻雷涧的涧底受的碰撞留下的伤。
他这样子得养个十天半月了。
珊瑚见他又睡过去,想起忙到现在肚子还空着,在竹楼中找了一圈儿,梢间是厨房,锅灶俱全,想起他以前连火都生不着,现在居然能开火做饭,真不容易!橱子里的青菜和肉早就腐败不能食用,缸里有米,珊瑚洗好煮了白粥。
没有菜,翻到些白糖洒在里边,先喂了越泓一碗,自己也喝了些粥充饥。
简单吃过饭,珊瑚趁他睡着,打算到外边去采些草药,顺带挖些野菜。自己身上还穿着烟雨坪女兵的外衫,将半昏半醒的越泓从外边扶进来,已经沾到他的血,没法子再穿出去。
不太抱希望地希望能找到一身自己能穿的衣服,竟然在西里间的衣柜里看到满满的女人衣服。
心中一喜,在里边寻了半天,找出一件颜色稍浅的藕合色银丝纱罗衫,衣摆和袖口绣着盛开的合欢花,又取一条嫣红色洒花洋绉裙,转到屏风后去换。
衣服套上身,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暗暗庆幸越泓在榻上睡着,自己的窘迫不至于落入他眼中——这衣服穿在她身上不合适,系上汗巾腰里多出一把褶子怎么也匀不开。
能穿这衣服的人要比她丰腴。
回到柜子前,重新翻找,因为身上的不合适,此时便留了意,她太过消瘦,这些衣服比在身上竟然都不合适。
心里忽然一颤,觉得方才自己想多了——越泓将这里陈设的像彤云轩未必如自己揣测是念着她,或许是他住习惯了彤云轩的格局。
妆奁盒中的珠宝精美华贵,而她并不喜欢妆扮自己,做越家二少奶奶时,首饰也很简单——她打小跟师父学医,没有心思放在这上边。
更何况,越泓并不知道她的裁衣尺寸,怎会让人缝制为她缝制衣服?思来想去,这衣服的主人怕是另有其人,至于是谁,她就猜不到了。
想到此处,心里说不出的沉闷,胸口堵得难受,回去脱掉身上的衣衫,将女兵的衣服套身上,衣裙叠好放回原处。
厨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竹篓,闻着有淡淡鱼腥,是装鱼的篓,水渍早已晾干,倒是可以拿来装草药。
珊瑚抱着鱼篓,往石林阵外走去,结果兜兜转转半天找不到出口,知道这石林看似普通却包含一个巧妙的阵法。捡了块尖利的石子,朝着太阳的方向,边走边在路过的石头上刻下记号,以为这样便不会走冤枉路,结果走了半天又绕回来,此时连返回都找不到路,不由得急出一头汗,这才知道石林阵厉害。
被困在这里依自己的本事是出不去了,只好放开嗓子叫越泓的名字,石林间风声呼啸很快就掩盖了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珊瑚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底下坐着,又累又渴,忽然就升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悲伤。
越泓伤重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他醒来,会不会以为她走掉了?他真这样,岂不是糟糕?那她就得活生生困死在这里了!
越想越怕,这次看着太阳辨方向,重新在路上做记号,因为慎重,走得慢,观察也细致,最终还是被了块巨石拦住去路,往右则走回原点,往左又拐上另一条路。
珊瑚此时很想爬过这个巨石,从上边翻过去,但是巨石光溜溜,要翻过去以她的本事并不容易。
这次彻底死心,在巨石下认命地等着,期盼越泓早点醒来找她。
头上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移,光线渐暗,石林阵中变得晦暗,加上在石林间呼啸穿行的风声,气氛分外压抑。
珊瑚等得要灰心时,才隐约听到越泓在叫自己的名字,惊喜之下从地上跃起,高呼,“我在这里!我在这!越泓,听到了么?我在这里……”
过了片刻,越泓的声音变清晰,“珊瑚,你在哪里?”
“我在这!在这里……”珊瑚知道他在阵中找人也不容易,必须一直出声才能让他辨别位置。忍不住朝他的声音走去,转过两处石块,明明在前边的声音忽然转到了身后,吓得不敢再动。
又等了一会儿,越泓的声音更近,很快从石块后边转出来,“珊瑚……”
他扶着巨石朝她走来,惨白的脸上布满怒容,眉头紧紧皱起,一把握住她手腕,哑着声音斥责,“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你知道怎么出入?这石林是依着九宫八卦阵的基础调整布成,不懂阵法的人进来就会被困住,十天半个月都绕不到出口!”
“获救”的惊喜令她没有在意越泓的斥责,举起手中的鱼篓,“我想去采些药,没想到会绕不出去,我已经在石头上做了记号,还是不成。”
“走,回去!”越泓似乎松了一口气,抿紧嘴唇,拉着她往外石林阵外走去。
“我以为你会睡到天黑呢!”珊瑚庆幸地笑道。
“因为口渴就醒了。”他轻声说道,“不然你就得留在石林里吹风了。”
原来是这样,渴得真是时候,珊瑚跟在他背后往回走。
帮他敷药时已经脱掉他的外衫,他只着雪白寝衣,连外衫也没披,风钻进他的领口和袖口,寝衣鼓动扬起,背部有斑斑血迹未干,应是新沾上去的。
“越泓,你身上的伤口裂开了?”珊瑚说道,“衣服又沾了血。”
越泓没说话,拉着她一直回到竹楼中,珊瑚让他回榻上坐着,取来药和干净纱布,先帮他清洗伤口,再重新上药。
“你太瘦了!穿着衣服还好看些。”珊瑚忍不住感叹,手麻利地为他包扎,“现在摸上去都硌手。”他弯腰坐着,背上的骷髅清楚地显现在薄薄的皮肉下。
他坐着没吭声,直到她说好了,他才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拖将她压在床上,珊瑚伸手推他,触手温热的肌肤和硬梆梆的骨头,烫着似得缩回手不敢再动。
“嫌我瘦?”他的手指缓缓在她脸上抚过,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以后就会胖了。”
“为……为什么?”这样的情形让她觉得紧张。
“你回来,我就不会再‘为伊憔悴、衣带渐宽’。”
“几时学会油嘴滑舌了?”珊瑚嗔道,“你……呜……”
他的嘴唇贴过来,密密地吻着,珊瑚脑袋里“嗡”了一声,热血涌上头顶,匆忙别开脸,却被他捧住脸颊,不容她拒绝反抗。
珊瑚气喘吁吁,情急之下只觉兵败如山倒,推又不推不开,喊又不又出,竟急出一头汗,狠下心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越泓吃痛抬头,讶然地望着她,手上的钳制便松了。
珊瑚从他怀中挣扎出来,跳下床,退开两步,脸上热得要烧起火来,“我没办法……你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容易才放下的情思,难道就这样匆忙捡回来?早就决心要云游天下,悬壶济世,难道又要陷进为了儿女私情牵肠挂肚、思绪难宁的日子?想起那些痛苦不宁心里就觉得害怕。
越泓默默看着她,心一点点凉下去,她说过,“我等了你三个月,没有等到消息,我就死心了”,她早就对他死心了,连他的触碰也觉得讨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一如既往的失败——以前没带她一起走,现在靠近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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