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越泓
“什么?”越泓问道。
“你是如何说服我父王的?”孟海川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始终不能接受对他向来疼爱的父王会舍弃他,将他高高捧起,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视之为王位的接班人,难道就是为了此刻将他摔下来?
越泓默然,尔后微笑,“自古祸福相依,纵然绝境,迈过去就是转折。少主,现在说这些已然无益,还是积蓄精力明日一战吧!”
孟海川眼底杀意尽现,冷笑,“我一定会活下来,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越泓看到的只有冷酷残忍,不禁担忧,这也包括他的父王么?
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一个随从从外边跳进来,“不好!国师来了,马上就进院子。”
来得这样快?虽然打昏了宫人免得走漏消息,但孟海川气势汹汹来找越泓算账,高一声低一声,想来卫兵都听到了。虽然没有进来劝架,但一定禀报了国师。
越泓很快地说道:“少主,国师来了便请他通传,要尽快见凤君。君上留下你,一定会尽快传信回青天岭,我们要抢在那之前和她达在协议。”
孟海川嗯了一声,未及回答,国师和朱承旻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外,国师关切地说道:“听卫兵说无双苑内有异响,怕惊扰孟少主,下官来看看,少主一切都好么?”目光环视房内损坏的桌椅,眉头微皱。
朱承旻摇着折扇目光在孟海川怒气未消的脸上,还有越泓神情漠然的脸上转过,最后看向珊瑚苍白的脸色——似乎确有争斗,但是越泓看上去毫发无伤未免让他失望。
越泓冷冷地望着对方,来重州差不多一年,无意中见到了已改名朱承旻的越泽,并打听到他已在赤之原落足,娶了凤君是堂姐,也就是少将军孟果的姐姐孟叶为妻。
攀附了赤之原的最高首领,朱承旻并没有求取高官厚禄,只做了个普通的大农令,将赤之原的商脉与农工握在手中。
只是赤之原的一介小官,表面没有多大权利,但幕后却没少掺与政事,为凤君和国师出谋划策——没短了吃鱼,人前还不露腥。
这很符合他以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风范。
越泓和他暗中交过手,却是谁也没伤到谁,这次将珊瑚卷进来,断然少不了他的份儿!
孟海川说道:“我没事,多谢国师挂念。”踢开脚下的坏凳子,不悦道,“只是这里的摆设太不结实了,坐上去就坏,险些摔了人。”
国师陪笑道:“是下官失察,这便派人给少主换新的。”
“不必了!”孟少川看了越泓一眼,对国师道,“国师,在下有要事须得求见君上,还请国师代为通传,求君上尽快召见。”
“不知少主有何要事?能否先告知下官?”国师微微一惊,不解地望着他。
“眼下还有什么比战事更要紧的?”孟海川不耐烦的反问。
国师和朱承旻对视一眼,朱承旻微笑,“孟少主,君上……”
越泓不给他挑事的机会,打断他的话,对国师强调说道:“国师,军情紧急,晏军即将兵临城下,有些事还是早做准备的好,迟则生变,您说呢?”
他一语双关,国师也知军情不容延误,点头说好,“几位远客好好休息,明晨一早,下官便会入宫奏请君上圣裁。”
很快打发了他们,孟海川又问越泓明日如何谈,越泓简略说了,最后说道:“少主只需拿出不成功便成仁的气魄便是,属下自会为您周全。”
“如此倒要仰仗你了。”孟海川语气些微嘲讽,目光重新落在珊瑚脸上,珊瑚皱眉低头,孟海川笑了,“李统领,这个女人跟你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拼命?”
越泓回视他锋锐的目光,浅笑,“一个很重要的人。”
孟海川玩味了片刻,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拍拍他的肩头,“你是头一个能从我手中抢走女人的,我服你!明日,若能平安脱困,必当与他痛饮一番!”
“不胜荣幸!”
孟海川又瞧了一眼珊瑚,才转身离开,巴央等人也各自散了,孟灿和尹午有一肚子话想问,此时珊瑚在,他们也识趣地退出去,房里还有阿武在。
阿武瞧瞧他们两个,有些不知所措,眼巴巴地望着珊瑚,“珊瑚姑娘,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不会跟你走!”越泓抢在珊瑚回答前,冷声说道,“再不走,我扔你出去!”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替珊瑚姑娘做决断?”阿武虽然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但珊瑚没有亲口说出留下,难道他还能不讲理地强留?“珊瑚姑娘,我可以带你混出去,”他劝说道,“你师父还有你的徒弟都在外边等着呢!这么半天没出去,他们一定急坏了,如果他们闯进来,麻烦就大了!”
“我已经陷在里边,不能让他们再涉险!”缓到现在,又有紫金丹的效用,头疼已经止住,只是身上还乏力。
珊瑚担心烁迦罗和来福,揭开被子打算下床,被越泓按住肩头,抬头看到他脸色不露喜怒,双眸沉沉如暗夜。
“你去告诉他们,珊瑚和越泓在一起,一切平安,让他们稍安勿燥。”越泓已经替她做了决断,“今晚无双苑戒备森严,你能自己混出去已经很好,若是连累珊瑚再落入朱承旻手中,可就白费这一番心力了。”
他后边的话即是提醒阿武眼前的形势,也是向珊瑚做解释。
阿武迟疑不决,越泓微微提高声音,“还不走?”
珊瑚心知朱承旻对自己留意,必会严加防范,阿武混出去还容易些,自己跟着多半会拖累他,只好托他先捎信给烁迦罗和来福。
“阿武,你告诉我师父和来福,我没事,请他们不要担心。”抬头望了越泓一眼,“明天,我应该就能离开,到时候再回去找他们。对了,阿荔怎么样?她现在安全么?”
“她已经回长河村了。”阿武说道,“她的阿爹阿娘和孟果发生冲突,受了伤,倒是没有大碍,不过孟果打伤了他们家的护院。阿荔说她阿爹有些人脉,可以帮你向他们求情,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珊瑚姑娘,你别怕……”
阿武说个没完,越泓没有耐心让他絮叨,撵着他出去,出门前,阿武愤愤地瞪他一眼,又不放心地盯嘱珊瑚,“珊瑚姑娘,你要小心。”
越泓“咣当”一声推上门,将他挡住,回过身看到珊瑚坐在床边,拉着被子裹着自己,神情尴尬。
她已经恢复清醒,看到自己身上的纱衣若隐若现,除了重要部位,隔着纱衣依稀看得出肌肤颜色,所以,才裹着被子进退不得。
见他缓步走来,胸膛里忽然咚咚跳得厉害,右手更紧的拢住被角。
越泓在她面前止步,两人都没有开口,房里静得让人心慌,珊瑚抿着发开的嘴唇,扯出一个自认为平和的微笑,打算像问候故人旧友那样开口,“你……”
“头还疼么?”越泓轻声问,抬手去拨她颊边的乱发。
“已经不疼了。”珊瑚向后一缩,不动声色地躲掉他的手,飞快地看他一眼,“谢谢你。”
越泓的手僵在半空里,缓缓收紧成拳,他在她身边的床边坐下,隔着一肘的距离,不远不近。
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珊瑚偷偷看他,目光微垂似在沉思,脸上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难道打算就这样坐下去?
其实,到了现在,开口又能说什么?珊瑚自己也觉得无言以对。
不过,这样坐着真是折磨人,珊瑚坐了片刻便觉得腰背发酸。
“我去找过你。”越泓的目光转过来,望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你离开了,我以为再想见你会很难。”
珊瑚倏然抬头,意外地看着他,旋即苦笑,“……我们缘份早就尽了,所以才会错过吧。”
“缘份早就尽了?”他忽然嘲讽地笑,语气变得尖刻,“究竟是缘份尽了,还是小人横加阻拦,你心里不清楚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谁是小人?”珊瑚恼怒,愤然瞪他,“我自己做的决断,和旁人没有关系!”
“我不相信!”越泓霍然站起,眼底蕴起风暴,拳头握得喀喀响,“难道就因为我和越澎、越泽是兄弟?你永远忘不掉你哥哥是被我大哥杀死的,你更不能忘记自己被越泽所害,被越澎废了一条手臂,所以,这辈子都不能接受我?”
“你胡说什么?”珊瑚愕然,虽然她有过这样的心结,但是越泓和他的两个兄弟,她分得很清,他也是受害者,不能把他们归结在一起。
越泓凄然一笑,“虞承捷说,这是你的心意,你要忘掉过去的一切,不愿再牵扯过去的恩怨,才跟着烁迦罗云游天下,做云游郎中,让我别再带给你伤害。珊瑚,我知道他在骗我,可我找不到你……”他闭起眼睛挡住眼底涌出的泪,“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没有等到一封回信,我赶回玄城找你,找到的却是你离开的消息,我……”他哽咽地说不下去。
“我不知道……”珊瑚喃喃说道,心里已震得七零八落,他写过信?他去找过她?虞承捷替她打发了越泓?为什么事后虞承捷没有提一个字?
“不知道?”越泓睁开眼睛,目光冷得要像一头要被激怒的兽。
珊瑚吓得往床头边墙根躲了躲,咬咬嘴唇,“我等了你三个月,没有等到消息,我就死心了。”
“虞承捷喜欢你,你不知道么?”越泓嘲讽地问道,“他早就想拆散我们,好不容易遇到我落难,不得已将你留在他身边,他逼着我写休书不成,就在你面前诋毁我无情无义一走没有消息,你就信了?就对我死心了?”
“虞大哥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是我敬重的人!我不许你这样说他!”珊瑚本能地厉声反驳。
她和虞承捷一起长大,亲如兄妹,长安死后,儿时的牵挂就只有他了,他承载着她所有的回忆和温暖,她听不得有人说他的坏话。
越泓似乎很意外她会这样护着虞承捷,神色沉郁地望着她,压着怒火冷笑,“好!他就像你哥哥一样,是你敬重的人,是我混帐!我对不起你!”
他心里憋着火不能朝她发作,一脚踢在瘫在地上断掉的椅腿上,木头撞在墙上“喀吧”一声断成两段。
缓和话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珊瑚心里害怕,没由来得委曲,顿时又说不出口。
“我想过把你留在他身边,再接你回来,要费一番周折,或许你会怨我恨我,但至少我还能见你,当面解释,却没想到你会一起了之,让我找不到你!”良久,他颓废地垮下挺直的脊背,苍凉地笑笑,“你向来聪明!明知道他喜欢你,心里藏着对你的情意,难道你就想不到他会为了你阻止我们相见么?还是你根本就不愿意想?”
越泓转过身凄然一笑,“珊瑚,你心里但凡有丁点儿顾念我,也不会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一走了之,让我找不到你吧?”
“我……”珊瑚承认自己当初想的不周全,虽然虞承捷是为她好才拦下越泓的消息,确实也是她自己没有信心——当时发生那么多,她能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回来才怪。
若是当时收到他的信,他们会是怎么样呢?那时,自己是真的喜欢过他,不然,也不会在他离开时,难过消沉。如今再说当初,为时已晚,彼此已经走到这样的地步,他已非当初的越家二少爷,而她也非当初为情所困的小女子,已经断了的缘难道还能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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