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夜宴
凤族君主居住理政的宫苑统称凤凰台，朝阳宫是其中一个宫殿，是会见部落首领异族使臣之地。
越泓夹在人群中，目光在朝阳宫内大殿环视，虽未见过晏朝宫殿如何，倒是听人形容过天家气魄、威势慑人。
赤之原贫瘠，凤凰台虽不能与之相比，但凤君所居的凤凰台修葺当属首屈一指！鎏金饰彩、雕梁画栋，颇见辉煌，两旁侍立宫人，垂目敛息，神情肃穆。
殿门正对的大殿正中，浴火凤凰的巨大透雕图腾栩栩如生，光彩夺目！图腾下双凤穿云的泥金宝座，座上端坐一个红衣女子，面遮白纱看不清容貌，仅凭露出的光洁额头还有乌黑的眉眼便可猜测，此女正当韶华。
行礼完毕，依次落座。孟海川在众首领中，按着年纪属于晚辈，但他身后的青天岭部落，得凤君青眼相看，许他坐在靠近凤座的位置。
越泓和另外两个随从站在他身后，默默听着他们议事。
众首领高谈阔论如何痛击晏军，夺下重州，争相献计。
凤君开口出声，声音柔婉，不似掌握一族生杀大权的女君，更似闺阁弱女。
“众卿献计为孤分忧，孤心甚慰，此次晏军压境，我等必要让晏军知晓凤族勇士的厉害！我军当趁晏军千里跋涉而来，军马疲惫，给予迎头痛击，打击敌军士气，树立凤族军威。”凤君眼波流转，盈盈如水扫过众人，“不知，哪位首领愿做先锋，给晏军先来个下马威？”
众人一哑，不约而同看向孟海川。
自古打仗就讲究首胜讨个吉兆，鼓舞己方军心，将士们才能一鼓作气势如破竹！若是头一战败了，军心低落，往后再打仗，就不容易提起精气神儿。
正因为首胜重要，双方都会派出精锐，斗智斗勇想方设法获取胜利，可谓针尖对麦芒！
小部落自知人马少，当然要省着用，先鼓动强大的出去，才好跟着捡漏。青天岭兵强马壮，雄峙重州南部，即使不主动出战，晏军多半也会先拿青天岭开刀，杀鸡给猴看，这样算起来，青天岭于情于理都是当仁不让的先锋。
孟海川临行前父王已经跟他交待过形势——青天岭的富庶被觊觎多时，连凤君都想找机会除掉他们！现下如果被架出来打头阵，很有可能被其他部落落井下石。
孟海川揣着明白跟着这些人装糊涂，品着面前银盏中的清茶，权当自己置身事外。
凤君目光微微一晒，瞧向国师。
国师会意笑笑，咳了一声说道：“众位，依在下看，这下马威必定击之即中、中之即狠，才让敌军觉到痛楚！这样看来，我们的‘先锋’就要派出最强大的勇士！”
其他部落首领心领神会，说了几句客套的虚话，见孟海川还在装傻，索性挑明了。
“孟少主，论起眼前的形势，贵部青天岭地处重州，正是晏军攻打赤之原的必经之地，不知贵部打算如何应对？”
另一位首领附和道：“晏军必会杀一儆百，先拿贵部开刀，起个威摄作用，这力挫晏军、打击对方士气的重任，就要倚仗青天岭了。”
“正是，正是！”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青天岭藏龙卧虎，勇士、猛将无数，必能一举克敌，打的晏军抱头鼠蹿。”
“这茶搁陈了，茶汤都浑了。”孟海川放下银盏，打个哈哈，“各位叔叔阿伯抬举了，小侄年幼，阅历见识都浅，打仗的事情更是没经验，还要仰仗各位提点着。各位叔叔阿伯谁要打头阵，招呼一声，小侄必定跟随左右开开眼、长长见识。”
孟海川打定主意以小卖小装没主见的，其他人再说什么，他只哼哼哈哈敷衍着，旁人跟他说话好比一拳头打到棉花包里，达不到目的，还干生气。
凤君也不恼，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声音一如既往的娇柔，“时辰过午，议到此时，想必众卿也乏了。国师，不如先让众卿用膳吧？”
国师呵呵一笑，“还是君上体谅众位首领，老臣只顾着议事，竟慢怠了众位，众位莫怪。”抬手示意，“众位请入栖霞阁用膳。”
随着众人往栖霞阁的方向去，孟海川故意落后几步，低声笑问越泓，“李统领，装疯扮傻也没什么难的嘛！我方才的表现如何？”
越泓微笑，“少主方才拿捏恰到好处，那帮老家伙脸都气白了。”
“哈哈！原来，不光把人打倒痛快，装疯扮傻让别人没脾气，也挺痛快。”
越泓浅笑不语，孟海川眼珠一眼，瞪他一眼，“以往你没少跟我玩这套，把我气个半死，你自己痛快了？”
“少主多心了，李泓是属下，不敢同少主敷衍。”
“哼！话就不必说这么好听了，你眼中只有老四，眼巴巴要捧着他做父王的接班人，当我不知道么？”孟海川嘿嘿冷笑，“父王此次派我来凤凰台，用意难道你不清楚？父王看中你，让我来做我的随从，也是希望你能识时务，李泓，你该好好拎个清楚了。”
他以为大王这是要昭示他接班人的地位？越泓唇边滑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旋即态度恭谨。
“接班人的事情，自有大王做主决断，轮不到属下置喙。”不愿与他多说此事，话锋一转，提醒说道，“看来如大王所料，上至凤君下至众部，都是一条心，要推青天岭出来打头阵消磨晏军锋芒，方才少主虽然敷衍过去，他们未达目的，必不甘休，少主务必提高警惕，莫中了他们的圈套。”
“这话不必你说，我心里清楚得很！”孟海川嫌他啰嗦，甩甩袖子迈步走了。
越泓眉心皱了皱，调整脸色，仍是那幅波澜不惊的模样，跟上去。
入夜，凤君在甘露台设宴。
方圆达五丈的圆台，铺着山水纹样的彩织长毛毡，舞姬穿着艳丽的衣裙，踏着节拍跳出欢快的凤族舞蹈。
各部首领一扫白日朝阳宫时的拘谨，都表露出狂放一派，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高声欢笑，将大战的事暂时抛到脑后。
夜宴过半，凤君举杯，与众首领同饮，转头瞧着靠在椅子里，边啃烤羊腿边朝舞姬投去嫌弃眼神的孟海川，回头给坐在下首的朱承旻使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摆手示意舞姬退下，手举在半空“啪啪啪”拍了三声。
乐声一转，随着行云流水般的乐曲，六名穿着白色纱衣身姿曼妙的女子出现在甘露台。
人人都是白衣胜雪，黑发如墨，脸上遮着白色轻纱，只露出眉眼如画。六人不似寻常装束鲜艳的舞姬，皆未饰珠玉，干净质朴，正应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看惯了姹紫嫣红，乍然见了这等清淡装束，均是眼前一亮——六人随着乐曲轻轻舞动，衣袂飘飘弱柳扶风宛若仙子临凡。
越泓一直坐在那里默默饮酒，对于周围的变化并未上心，直到这六个女子出现，心中才霍然一动，环顾周围，似乎所有男人都被这六个白衣女子吸住目光。
这六人身形、举止分明是晏朝女子，不同于凤族女子张扬艳丽，于晏朝女子的清雅中更多出超尘脱俗的意味儿，一举一动皆有勾魂夺魄之意。
看来凤君这次定下的美人计已经奏效，越泓纵目看向离他不远的朱承旻——这样的调调也就是他能摆弄出来。
朱承旻嘴角噙着莫测高深的笑冷眼瞧他，接着目光在那些女子身上转了一转又回到他脸上，似乎有所示意。
越泓眉头一挑，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那女子与旁人装束无异，离得远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心里已经留意——朱承旻这样的眼神，多半又在耍心眼儿。
乐曲戛然而止，越泓看到那六个女子皆静立如雕塑，直到凤君令她们为各位首领敬酒，另有六个凤族侍女端着酒壶走到她边，引着她们分别散开去敬酒。
朱承旻示意他的那名白衣女子径直走到孟海川面前，为他斟酒，孟海川早就看直了眼，佳人斟酒必定一饮而尽，一连饮三杯。
“大哥，这些白衣女人有古怪。”孟灿凑到越泓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越泓嗯了一声，“看来她们都被巫医控制，成了傀儡，方才的乐曲还有那六个侍女腰间的铃音都在操控她们。”
在重州两年，他对巫医的招术很了解，金针和药物控制人的心念，再以不同的声音操控傀儡人物作出不同的动作。
“少主会不会有危险？”孟灿担心道，“我看少主完全被吸引了，真砍他一刀，他也不会防备。”
“凤君不过是要用女色留住少主成为人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伤害少主，小心戒备就是。”越泓说完，又朝孟海川看了一眼。
孟海川已将那女子拉在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满脸嬉笑，像几辈子没见过女人。
他抬手去揭女子的面纱，露出庐山真面目，孟海川的眼睛当即直了，越泓不屑皱眉，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女子，脑中轰地一声变成空白。
“孟少主，凤凰台上美人如玉，”凤君忽然笑道，“可愿醉倒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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