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承捷
得知珊瑚要跟烁迦罗云游~行医,虞承捷大吃一惊,急匆匆赶来阻止。
“你又发什么疯?好端端的跟个和尚去云游,成什么体统?”
“虞大哥,我跟着师父学医,是要治病救人,又不是为了游玩,怎会不成体统?”珊瑚笑道,“我也知道我是女子,多有不便,以后我会装扮成男子,不会让别人发现我是女人的。”
“不行!我绝不可能答应你,你死了这条心!”虞承捷难得疾言厉色,“女子在外行走本就诸多不便,又要云游天下,山高水险,实在不让人省心!”
“虞大哥,我已经决定了。”珊瑚温柔的嗓音中流露坚决,“你知道我小时候拜师学医,就是盼着长大做个好大夫,能救好多好多人——这话虽然孩子气,可我现在有机会去做,怎能不竭尽所能?虞大哥,我会照顾自己,你别担心好么?”
虞承捷望着她,突然想起上次在灵云寺的碑林,自己没办法带她走,这次怕是也难留下她,不禁为自己感到悲哀,“珊瑚,你走了我怎么办呢?你可曾为我想过?我……”
“虞大哥!”珊瑚截断他的话,笑着,“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作小妹妹,总为我牵肠挂肚,我总不让你省心,可我保证这次我会好好的,你就放心吧!你别这样,好像我是一去不回,我只是跟师父做游方郎中,走一段就会回来看你的,咱们还能再见。”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虞承捷对她的态度很恼火,恨地咬牙切齿,偏又没办法——她向来执拗,认准的事,劝都劝不回来……或许只是他劝不动吧。
这样想着,心中更觉悲凉。
“小鱼哥哥,你别这样嘛!”恍如又回到了童年,珊瑚牵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着,脸上带着讨好的浅笑,“我真的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保证时常给你写信,我保证一定回来看你,好不好?”
虞承捷甩开她的手,背转身子,哑着嗓子沉声道:“是不是我留不住你?”沉默片刻,“珊瑚,从小到大,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依你,这次……这次能不能为我留下?”
他问完,迟迟没有转身,因为害怕失望,然而沉默比失望更伤人。
珊瑚望着他的脊背,打心眼儿里为他难过,悲伤不比他少——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命运太会捉弄人了!
青梅竹马的岁月匆匆而过,若是没有后来的事,或许她会一直跟在他们后边做“小尾巴”,或许她会和小鱼哥哥相知相伴。
然而,这只是或许。
她七岁那年,长安意外结识了在万家镇外祖父家过中秋节的虞承捷,两个人年纪相仿,都是男孩子,很快成了“好兄弟”,常在一起玩耍。
珊瑚跟在他们身后,自此也多了个哥哥。
虞承捷的父亲在外为官,母亲早逝,他不喜欢家里的庶母,结识长安和她之后,便赖在外祖父家不肯走,加之老人也舍不得他,他父亲便由着他了。
长安因为亲手把她救回来,感情格外深,待她比亲妹妹还好。虞承捷性子温和,虽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并没有架子,反倒很会照顾人,也分外谦让她。
她十四岁时,虞承捷便被父亲接回身边,不久之后,长安出了事,她也离开万家镇,再次重逢则是在王参议家的寿宴中。
彼时她是越家的二少奶奶,而他也不是再陪他玩闹的小鱼哥哥,他们在少年分别时,便有了不同的命运……
虞承捷缓缓转身,沉静的脸上双眸黯淡失落,好半天才扯出一个苍凉的笑,“珊瑚,如果能再回到十六岁,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珊瑚眼中的泪倏然涌出,张开手臂抱住他,哽咽难言,虞承捷轻轻拍拍她的背,扶开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出去。
珊瑚直到离开,都没再见他,或许他是躲了,离愁别绪徒惹伤悲。
双燕知道她要离开,也很难过,珊瑚安慰道:“你以后就住在这里,照顾虞大哥吧。虞大哥孤身一人在外做官,内宅没人打理总是不成,你心细,可以多替他分担。”
“你胡说什么?虞少爷心里挂念的人是你!他容留我也是因为你!”双燕红了脸,嗔道,“我只是个丫鬟,虞少爷肯容留我在府里已经大恩,怎可再生出非份之想来?”
珊瑚瞅她一眼,“我和越泓的事情,虞大哥都知道,是你跟他说的吧?你们没少见吧?”若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和越泓无名无份?
双燕闻言更是尴尬,嗫嚅道:“我是看虞少爷待你很好,想着二少爷反正都走了,你迟早跟虞少爷成婚,所以,他问的时候,便多说了些。我没有坏心思,你千万别误会,若不然我可没法子活了。”
珊瑚微微叹息,道:“傻丫头,以后少跟他说我,多说说自己。”
“我有什么可说的?”双燕说道,“虞少爷跟我说话,十句有九句离不开你,哪会在意我这个下人?”
“双燕,你以前是丫鬟,现在卖身契都没了,还是哪门子的下人?以后不要再把自己当丫鬟。”
双燕忍着眼泪问道:“珊瑚姐姐,你走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我现在也说不好,不过,我会常写信回来。”
珊瑚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便随着烁迦罗起程离开了玄城。将来如何,她不可以预知,唯一明白的是,她此时选择的路,是她愿意一直走下去的。
……
时光荏茬,岁月匆匆,转眼两个年头过去,到了六月。
珊瑚返回玄城,看望虞承捷和双燕。
双燕当时流着眼泪,说道:“珊瑚姐姐,你黑了,也瘦了,一定在外边吃了很多苦头。”
“在外边晒得多,黑是一定的,多吃饭多走路,瘦也是一定的,”珊瑚摸着脸颊笑嘻嘻地说道,“不过,倒没有多苦,师父和我的徒弟都很照顾我。”
她回身拉住一个憨笑的少年推到他们面前,“他叫来福,是我在贡州收的小徒弟。”珊瑚捏着少年的脸颊,“他长得好玩吧?”
来福翻着白眼抗议,“师父,再捏你徒弟就变成柿饼脸了!”
珊瑚捏着他的脸上软软的皮肉晃了晃,才放手,“什么柿饼脸?这叫面若银盆!正好衬你的名字,来福——福气满盆。”
少年气呼呼地噘着嘴,不理她。
珊瑚让他见礼,来福倒是很听话地规规矩矩朝虞承捷和双燕行礼,脸上又是一幅笑模样,实在让人很想再捏他一把。
虞承捷打量那少年十二三岁,就是个半大的孩子,生得圆润还未长开,身量比同龄人矮些。
头上梳着冲天马尾,小辫子随着脑袋晃动在脑后甩来甩去,很是俏皮,圆圆脸儿,常挂着一幅笑脸。浓眉大眼,腮边一对酒窝,笑起来很是讨喜,活像个小童子。
穿着鼠灰色粗衣服,腰系棕色布带,右腰间别着一把木制牛筋弹弓,左腰挂上一个鼠灰色银线乡团福的小褡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些什么。背后还背有一根三尺长的白蜡木棍棒下下细小粗,顶端一个六棱疙瘩头,看样子是他防身用的。
再看珊瑚,比起当初在玄城见她,虽然晒黑了,但是精神不错,有说有笑,笑容不断,看的出来她是真的高兴。
男子装束,也是一身鼠在色衣衫,背后背着一个红木药箱,像模像样的一个走方郎中。
珊瑚和双燕还有叙旧,虞承捷轻咳一声,打断她们,“别在外边站着了,去里边坐下再叙。”
“瞧我!见了姐姐只顾着说话,都不知道让你们进去,姐姐走了老远的路,累坏了吧?”双燕拉着珊瑚的手问道。
珊瑚说道:“没事儿,早就练出来了,不累。”
在厅中落座,来福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哄得双燕高兴,不断地拿糕点和水果给他吃。
珊瑚和虞承捷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虞承捷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烁迦罗大师呢?”
“师父去灵云寺找方丈大师去叙旧情了——嘿嘿,这是他的原话,别看他是出家人,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他就是个老顽童,一点没有出家人的样子。”珊瑚笑道,“其实他去灵云寺真正的目的就跟方丈大师要魔罗花瓣粉!上次离开之前,他把魔罗种在了灵云寺,让方丈大师替着照看,还让人家收了花瓣磨粉,等着他回来,亏得方丈大师脾气好,不然早就拔了还给他。”
虞承捷笑笑,目光落在她左臂上,“你的手怎么样了?可有好转?”
“好多了。”珊瑚活动手臂,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来福,收敛笑容,立刻用右手托着,来福正往嘴里塞葡萄,并未注意。
珊瑚偷偷告诉他,“我的手其实已经有些力气,可以拿着轻微的东西。但是,师父和徒弟问,我都说我的手什么也拿不了,”她得意地笑着,“这样,我就可以尽情地指派他们两个干活了。”
虞承捷失笑,“几时变得这样顽皮?”
珊瑚哼了一声,不服,“不是我顽皮,是他们两个顽皮!师父常把治得差不多的病患丢给我接手,然后他就消失几天,也不知道去哪里逍遥快活!本来徒弟挺乖的,可是被他带的也待不住,玩心大!我不装作什么也干不了,需要他们照顾,他们两个就会结成伙自己去玩。他们游山玩水不带我,我岂不是很吃亏?”
虞承捷望着来福,想象他颠颠地跟在珊瑚身后,小大人似地忙东忙西照顾病患,唇角弯起,“这孩子很好。”
“来福是个好徒弟!不过,开始他不愿意做我徒弟,总想拜我师父做师父,然后管我叫姐姐。”她愤愤地皱皱鼻子,“当初他家乡瘟疫,可是我救活的他!师父是等他好了才回来的,凭什么让师父捡现成的?何况,我比他大七岁,当他师姐太吃亏了!”
虞承捷望着她笑容温和,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幼年认识的珊瑚终于回来了。
那时的她,在外人面前懂事明理,但在面对自己和长安时,时不时就要耍懒撒娇,甚至常常噘着嘴摆出一幅委屈脸喊出“我太吃亏了”,只要他和长安让着她,她立刻就会笑逐颜开、得意洋洋。
彼时的珊瑚有着孩子的活泼还有着少女的俏皮——而他,也愿意引她耍懒,然后再好脾气地哄她,看她转忧为喜。
但是在玄城重逢之后,她藏着心思,没有了以往的灵动,外表隐忍沉稳,骨子里坚强执拗,经历劫难的珊瑚同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
他知道是劫难改变了她,心疼她便努力帮助她,盼着劫难过后,她还能如同以往那般欢笑,那般依赖他……
珊瑚见他发呆,拍拍他的手臂,“虞大哥,在想什么?”
虞承捷回神,笑笑,半开玩笑地问道:“这次回来,可是倦鸟归巢?可以安稳下来吧?”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等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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