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重生”
“珊瑚姐姐,要下雨了,坐进去吧。”双燕看到珊瑚坐在院中发呆,上前劝道。
白天还是好好的天气,到了傍晚就变成了阴天,小风呼呼地刮着,将乌云吹遍,黑沉沉地在头顶上空铺开。
被她惊动,珊瑚敛了神思,起身,由她扶着回房。
她身受重伤,吸入毒气,昏睡了七天才醒,醒后又躺了十一天,才可以下床走动。左腿和右臂已经可以用力,只有左臂还是空落落的没有知觉,烁迦罗告诉她,针灸和推拿结合,或许可以让左臂恢复。
或许,可以恢复……
她知道烁迦罗是在安慰她,越泓断腿可以复原,因为并未伤到筋脉,而她伤的恰恰是筋脉——她再也不能恢复如初。
双燕扶她在房中坐下,见她不言不语,神色漠然,忍不住笑道:“珊瑚姐姐,再有两日就是八月十五了,你按时吃药,好好调养,等身体再好些,我陪你去看花灯可好?你没有在玄城看过灯吧……”
双燕后边的话咽回去,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因为珊瑚似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房门外脚步声音渐响,虞承捷从外边进来,穿着雨过天青的暗云纹圆领锦袍,头上是简单的竹纹束白玉小冠束发,衬出整个人温文儒雅。
“虞少爷。”双燕笑盈盈地见礼。
虞承捷摆手让她起来,望着珊瑚微微一叹,扭头低声问双燕,“还是老样子?”
双燕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虞少爷,珊瑚姐姐自从醒过来,跟大家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这样下去可不好,您劝劝她吧。”
虞承捷再次叹息,眉头紧锁,不禁怀疑自己当初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珊瑚从昏睡中睁开眼睛,还在浑浑噩噩中,便下意识地叫越泓的名字。
当时错把他当作越泓,一直追问身上的毒解了没有,有没有受伤……他只能将错就错,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回答,慢慢哄她入睡。
待她渐渐清醒,发现他并非越泓,他清楚地看到她眸光瞬间暗下去,眼中写满失落。
当时没敢告诉她越泓已经离去,和烁迦罗哄着她,越泓出去办事,迟些回来,才将她稳住,直到实在瞒不下去。
他瞧她精神好些,在她的追问下,才缓缓告诉她,越泓离开玄城,不会再回来——当时她听完似乎早有预料,整个人沉默着,不发一言。
“珊瑚,不要怪他心狠,‘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何况你们两个连夫妻都不算?你只是一个无名无实的顶替者。”
为了让她彻底死心,虞承捷咬着牙说完这句话,垂首坐着的珊瑚依然沉默,只是头比方才垂得更低。
虞承捷以为她执拗不肯接受,语重心长道:“珊瑚,忘掉他吧!你和他注定无缘无份,彼此只是一个过客,如今你大仇已报,同他所谓的‘缘’便尽了,分别也是迟早的事,相望于江湖才是你和他的结局……”
嗓音蓦地一哑,他看到珊瑚交叠收在腿上的双手,手指绞得发白,骨节突起的的手背上有一片水痕。
细细看去,又是一滴泪珠落在上边!
“珊瑚!”虞承捷低呼一声,在她膝边蹲下身,扶着她瘦弱的肩背,心里阵阵抽搐,“别难过了,以后小鱼哥哥会一直陪着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陪着你采药、陪着你行医、甚至陪着你胡闹?……”
他絮絮说着幼年旧事,珊瑚的眼泪越滴越多,终于控制不住心绪,靠在他肩上,哑着嗓子道:“长安哥哥没了,他也离开了,小鱼哥哥……我只有你了。”
“嗯,我会陪着你,永远不离开。”虞承捷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像在哄孩子,“珊瑚,坚强点儿,他一直都在拖累你,不值得你难过,离开对于你反而是解脱。”
“小鱼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恨他……”珊瑚抱着他的脖子压抑而委曲地小声说道,“我只是……很难过,没错,我就是很难过,”虞承捷听到她囔着鼻子还在克制情绪的声音道,“你别怪我,是我太软弱了,我难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压制不住的痛如同湖面荡起层层涟漪,无休无止——越泓,为何经历这么多,我们连个一个好好的告别都不能有?虞大哥说我们无缘无份,只是彼此的过客,纵然是过客,清醒着和你分分道扬镳,就这样难么?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是不得已才离开,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会难过!想要哭……
“珊瑚心里不痛快就哭出来吧,哭完了,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希望她哭一场,便彻底放下。
至始至终,她除了默默流泪,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知道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不会长久沉溺在离愁别绪中,可这一次似乎超出预料,她竟然变得消沉——长时间发呆,一天之中说过的话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难道越泓走了,她的心也跟着冰封了?
……
虞承捷让双燕先离开,他揉揉眉心,挤出一个笑,在她身边的鼓凳上坐下,温声问道:“今天可觉得好些?”
也没指望这句话能问出答案,虞承捷笑笑,“中秋节要到了,我们去万家镇看看长安吧?”看到她神情有所松动,他提醒道,“越澎的案子了结,就该去祭拜长安的,但你身子不好,没办法上路,这才延后了。”
“是呀!该去看哥哥了。”她喃喃道。
“你有什么想带的,只管告诉我,我让人去准备。明天上午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午后出发。”
下意识捏捏没有感知的左臂,珊瑚黯然说道:“哥哥爱吃枣泥糕和红豆酥,我现在手不行,没法子做了,方便的话就请个手艺好的厨娘为哥哥做一些吧。以前,每到入秋,我都会为哥哥缝制秋天的衣服,眼下就去成衣铺买一身吧。”
“好,这些都会准备妥当。”
“谢谢虞大哥。”
“以后不要跟我说这个‘谢’字。”虞承捷说道,“珊瑚,我们小时候从不说这个字,怎么大了倒生分了?”
珊瑚浅浅一笑,“小时候不懂事,大了不能没规矩。”
窗外雨已经下了,打得芭蕉叶噼里啪啦响,有些密,也有些急。
珊瑚隔着门怔怔地看着,虞承捷走过去关门,“下雨天凉,还是关上门吧,免得又吹了风。”
“都入秋了。”珊瑚呢喃道,“时间真快啊!”想起嫁去越家的那天是四月十二,这一转眼,就过去了四个月,像老掉四十岁似的。
那时,她一心报仇,满心都是小算盘,真是精神十足,斗志昂扬!如今大仇已报,心忽然就空了,不知道以后的路该何去何从。
一念至此,心灰意懒,身上乏得没力气,跟虞承捷告退,晚饭也没胃口吃,便去床上躺着。
每次一个人静静躺着,四个月间发生的事情都会走马灯似地在眼前一一浮现,隔的时间越久越清晰,最后都是停在她被越泓抱在怀中,陷在深谷里,然后被一片可怕的恶梦取代……
生来便被父母遗弃,记事起就是一个四处流浪的小乞丐。五岁那年失足落水,遇到了长安哥哥,从那以后,他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他最后惨死在越澎刀下。为了报仇,她顶替王秀瑜嫁给越泓,原以为大仇得报,便可远走高飞,结果却是泥足深陷……生命中最要的两个男人,一个死去,一个远走,莫不是注定此生孤独无依?
思来想去,又是彻夜难眠,将近天明,才睡着。
在虞承捷的陪伴下,珊瑚回万家镇祭奠哥哥长安。近乡情怯,可怯的是这里到处有哥哥长安的影子——
似乎他还在街上走着然后笑着喊她跟上去,他又随时从某家店铺中出来,招呼她进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小玩意儿,又随时会停在某处小摊前笑着说要给她买个小首饰……
珊瑚没有在镇上多停,让马车穿过去,直接去了墓地,墓上草青青,久未有人打扫,虞承捷带着随从拔去墓上青草。
珊瑚原有千言万语想跟哥哥说,此时却又觉得,哥哥一直在心里,一直在身边,她的所思所想,哥哥一定都懂,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
虞承捷的计划是祭完长安,在镇上住一夜,陪外祖父和外祖母过节,但是害怕珊瑚触景生情心里难过,便改了行踪,直接返回玄城。
一晃眼两个月过去,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珊瑚的状态好了许多,皮肉伤愈合的很好,只是左臂仍无力气。
这一日虞承捷来看她,叮嘱双燕多准备些御寒的衣服,免得冷的时候不够。
坐了片刻,虞承捷离走时,珊瑚忽然问道:“虞大哥,他……有消息么?”
虞承捷怔了怔,才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无奈道:“没有。”看到她神色间露出失落,虞承捷忽然来了火气,“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振作起来?你瞧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他失魂落魄,哪还像以前的珊瑚?他是去逃难,这辈子都难回来!你打算此生都是这幅样子?”
话一出口,虞承捷便后悔了,这语气分明是长辈恨铁不成钢,在训斥不成器的晚辈——她现在的状况哪能承受?
珊瑚柔柔一笑,“虞大哥,可还记得从前,我救活过一只受伤的麻雀,等它伤好就把它送回南郊的树林中,还在树上给它搭了小窝,三天两头就去喂食喂水。你和哥哥取笑我,既然惦记何不留在在家里养着,省得来回跑。其实我惦记,并非是要把它霸在身边,只要知道它安好就够了。”
虞承捷呼吸一滞,她缓缓又道:“虞大哥,这段时日我一直消沉,一是为分别痛苦;二是身子不好精力不济;三是因为我不知道以后的人生该何去何从,报了仇,顿时没有盼头。我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以前为了哥哥的血海深仇,为了保护越泓活着,他们离开我,我的人生不是结束,是要重新开始。”
“你想通了?”虞承捷为好感到高兴,“好珊瑚,就该这样!忘掉他们,忘掉以前的事,我们重新开始。”
珊瑚温和地笑着,点点头,“虞大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以往就当是我躲懒,现在躲够了,重新活过来了。”
后来,他再见珊瑚,确实看到了变化,她研读医书,忙碌而充实,虞承捷由衷地感到松了一口气。
数天后,烁迦罗云游回来探望珊瑚,珊瑚说道:“大师,珊瑚有一个不请之请,还望大师成全。”
“女施主请讲。”
“珊瑚知道大师医术精湛,想拜大师做师父,学习医术、悬壶济世,大师不会嫌我愚钝吧?”
烁迦罗捻着胡须,呵呵笑道:“女施主聪慧,能有你这样的徒弟,是老衲的造化!不过,老衲云游四方,风餐露宿,辛苦得很,女施主能受这样的苦么?”
“珊瑚不怕苦,愿意跟随师父治病救人,不负这一身医术。”珊瑚跪倒,“珊瑚给师父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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