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惜别
虞承捷要求越泓写休书给珊瑚,也明白是多此一举,珊瑚是替嫁,顶得王秀瑜的名头,越泓真要写休书,也是写给王秀瑜。
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想让珊瑚对越泓彻底死心,但越泓态度坚决,是绝不可能从拿到休书的。
虞承捷想了想:也罢!只要越泓离开,将他们两个人分开,时间久了,自然能哄得珊瑚对他断了心思。
越泓说有事情拜托,虞承捷立时就猜到了,脸上不露声色,“说吧!”
越泓看着他有些不情愿,仍然要顾全大局,“虞大人,我要护送家人离开玄城,珊瑚有伤在身,不宜奔波,我只能暂且将她留下。越家的烂摊子得罪不少人,眼下玄城之中,我能托付而又有能力保护她的人就是你了,相信以你对珊瑚的关心,也会全力照顾她。所以,我打算把珊瑚托付给你,待我安顿好家人,再回来接她。”
越泓心中清楚,把珊瑚留给虞承捷,虞承捷多半会从中生事,教唆珊瑚忘掉他,但他也是迫于无奈才会这样做。正如他所言,玄城能让他放心托付的没有其他人,烁迦罗是云游僧,男女有别诸多不便,虞承捷家中还有丫鬟,对珊瑚又是一片赤诚,必定能好好照顾珊瑚,不会让她再涉险。
幸好分别不会太久,如果珊瑚真听了虞承捷的教唆,他也只能日后再想办法挽回了。
虞承捷眉头皱了皱,冷笑道:“越泓,你不必跟我说什么托付的话!我和珊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照顾她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你带着你的家人尽快上路吧!你们先收拾下东西,天色暗下来,我会派人来接你们,护送你们离开玄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我有位同窗在安州辖下为官,我这封信,你带上,先去安州落脚,找到我的同窗,将信拿给他看,他自会为你周全。”
越泓垂目看着他手中的信,没接,心里无奈地笑着,虞承捷想的真周全,连他的落脚地都安排好了?安州远在西北,离此近数千里,本朝只有犯了重罪的人才会发往安州荒凉之地,只因山高水险,往返不易,许多人都是有去无回——只因畏险,去的人宁可留下受苦,也不愿返程再历一遍艰难。
越泓挡开他的手,微微笑着,眸光清亮澄澈,说道:“让大人费心了!越泓不去安州。”
虞承捷脸色一寒,正欲开口,越泓又道:“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越泓失陪,先去收拾东西。”
他将虞承捷晾在原地,转身就走,也不理会他脸色有多难看。
眼下是要逃难,带不了什么笨重东西,只能简单收拾下细软。到了傍晚,虞承捷派来的人从后门将他们接出去,便将越家的宅子封锁,以待将来售卖抵债。
越泓心头沉重,连头也不敢回,这个家承载了太多的回忆,一想到此去或许永别,心里更是打翻了五味瓶。
越泓让父亲和小妹先去姨母家接白氏,自己独自去墓地祭拜了生母李氏,然后赶往虞承捷的府上,来和珊瑚告别。
进了院子,随从将他请到客厅落座,转身请了虞承捷出来。
虞承捷拎着一个包裹,放在桌上,问道:“都准备好了?”
“是!”越泓淡淡地说道,“马上就要起程了,我来和珊瑚告别,还请大人通融。”
“珊瑚还在睡着。她被惊动之后,恶梦格外多,好不容易睡沉稳,就别去打扰她了。”虞承捷将桌上的包袱推到他面前,“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带着做盘缠。”
越泓微看都不看,直接拒绝,“多谢大人美意,越泓不敢愧领,银子还请大人自己留下吧,越泓已经决意南下去重州。”
“重州?”虞承捷讶然,像看个怪物似地看他,“你确定要去重州?重州是边境,南接赤之原,是晏朝有名的荒蛮之地!蛮夷遍布,教化未开,据说,那里的土著残忍凶恶,吃人如同吃牛羊,你去那里做什么?”
越泓笑笑,岔开话题,“我现在要去看珊瑚。”也不理虞承捷反对,转身出客厅往后宅走。
“站住!”虞承捷追上来拦他,脸上浮现气愤神色,“这里是我家,不许你随意走动!”
越泓握着他的手腕,将拦在胸前的手推回去,虞承捷腕骨生疼,自己硬拦拦不住,转身要叫家丁,越泓已然开口,清冷的声音中透出不容违拗的力量。
“我只是要跟我的妻子告别,虞大人也要阻拦?”
“……”虞承捷一想到珊瑚的伤,就不愿意再让越泓靠近她,但眼前的形势,越泓是铁了心非见不可,闹起来家里的下人未必拦得住,若是珊瑚知道了怕是也要怪他。
罢了!离别在即,就让他们见一回吧,反正真正做决断的是珊瑚,只要等珊瑚清醒,说以后不再见他,事情就好解决了。
虞承捷没说话,往边上让了让,示意他过去,越泓大步走进后院,拦住一个丫鬟问珊瑚的下落,丫鬟见他脸色吓人,不敢隐瞒,如实相告。
珊瑚还在昏睡,双燕喂了些汤水,正绞了手巾准备给她擦脸,越泓便推门而入。
“二少爷?”双燕喊完,想到处境和身份,觉得尴尬,闷闷的不知说什么。
越泓点点头,径直走到床边——珊瑚脸色血色极淡,漆黑的发丝散在枕上,更衬得脸色雪白如纸。
脸颊上还有鞭伤留下的血痂未脱落,看上去分外刺目。她眉心微蹙,显然是睡的并不踏实。
“她怎么样?可曾醒过?”越泓望着珊瑚神色温柔,怕吵到她声音也格外低微。
“未曾醒过。”双燕低声回道,“伤口已经按时换药清理,皮肉伤都还好,只是……只是刀伤太重,怕是要调养许久。”双燕红着眼睛,想要流泪。
越泓看到她手中握的手巾,伸手接过,“双燕,你先出去吧。”
双燕点头,乖巧地退出去,并带上房门。
越泓将手巾折成小块,轻轻为珊瑚擦脸,小心地避开伤处,心中想起她以往照顾自己,为自己净面时的场景,心中变的酸涩。
“珊瑚,真没想到,我第一次服侍你净面,会是这样的情形……”越泓声音有些哽咽,过了片刻,他为她净手时,缓缓道,“珊瑚,你还睡着,我就要带着家人离开了,你醒了会不会恨我?没有陪你熬过你最痛苦的时候,我对不起你!我很没用,也很无能,我保护不了你,害你受伤,到最后甚至不能守在你身边……珊瑚,我不值得你这样待我……”
“珊瑚,我在刚刚清醒的时候,就懵懂地知道你待我很好,一直照顾我。我那时对身边的一切还很茫然,本能觉得害怕,只有你让我觉得可以依赖,谢谢你以真情相待!”
“越清醒,越发现你言行举止不像养在闺中没见过的世面的弱质千金,又见你手上许多伤疤和茧,分明是做惯了粗活。我怀疑你不是真的王家小姐,没有跟你坦诚我清醒,并非寻找机会拆穿你,而是为了更多的了解你,把你留在身边,因为朝夕相对,我喜欢上的是你这个人,并非是你顶着王家小姐的名份。”
“疯过一场,宛如死里逃生。我不知道我的家里有这么多阴谋诡计和肮脏,我只是很珍惜所有人,愿意改掉以往的坏脾气,去包容大家,调和矛盾……珊瑚,我那时不明白你的处境,没有护着你,对你说了重话,伤了你的心……现在,我才知道我有多混账,是我把你‘推离’越家,害你涉险,我真该被千刀万剐……”
“虞承捷让我写休书给你,我明白,他真正的意思是要我和你做个了断,不要再拖累你。虽然我很自私地口口声声说你是我妻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但我心里明白,你是顶着王秀瑜的名头替嫁,珊瑚这个名字在世人眼中和我没有半分关系。我所倚仗的只有你对我的这点情份,若是你收回去,我便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害怕这样的结果,我不愿意失去你,这样自私的决定,还请你不要怪我。”
“珊瑚,我在菩提树下牵着你的手许下心愿,要与你白头携老,永不分离,现在上天定是瞧我惹你生气,觉得我诚心不足,才要你我分别。珊瑚,我必定不会负你,越泓此生,只要你一个人做妻子!”
越泓为她净过手,轻轻揭起锦被,将她手臂盖住,小心掖好被角,唇边露出浅淡笑靥,“珊瑚,我决定去重州了。重州虽然危险,但那里出产珍珠和宝石,赤之原的蛮夷为了侵占这些珍宝,屡屡入境劫掠,犯我边境,朝廷已隐忍数年,积蓄实力,相信不久必会兴兵一战,驱逐蛮夷!我打算先去重州安顿,顺便了解边境情况,到时投军,或许可以立功。当初为了回避越澎说要经商,其实这并不是我擅长的,也不是我喜欢的,我自小习武,就为有朝一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这次或许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机遇,珊瑚你为我高兴么?”
越泓俯身,轻轻吻着她的嘴唇,喃喃道:“珊瑚,你要快快好起来,我在重州安顿下,就来接你,等我好么?”
看着沉睡中的熟悉面容,越泓眼眶一热,俯下身隔着被子将她抱在怀中,眼泪流进被子里,洇湿清凉一片,微微用力将她抱得更紧。
“珊瑚,等我回来,必定要正大光明娶你为妻!你不必替嫁,我也不会再让人代我拜堂,我要亲自把你迎进门,从些相守一生,再不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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