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困境
刘启山的到来,越泓虽然心烦不想见他,面上仍保持着该有的礼节。
越泓还礼,淡然说道:“多谢刘兄记挂!刘兄出仕为官,越泓未曾前往道贺,还望刘兄见谅!”
“好说!”刘启山走近两步,站在越泓面前,下巴微扬,身上散出的气场已将越泓压住——不愧是武将,一走一站都带着气势。
“越兄,你我久别未见,我可一直惦记你呢!回到玄城听说你已然清醒,真是替你感到高兴,迫不及得来看你!越兄,你我重逢是喜事一桩,不如砌磋几招如何?不瞒你说,刘某等这一天可是等了许久,你疯了一年多,再也没有别的同窗能与我一较高下,刘某也是寂寞得紧,总盼着你能好起来,咱们还能像以当年那样比试砌磋!”
若是换作以前的脾气,为了个莫须有的流言就找上门,越泓肯定要放狠话把他打翻在地,让他清醒清醒。如今却是今非昔比,且不说他身体还有余毒未清,眼前家里的状况,他也没心思。
“刘兄见谅。”越泓恭谨说道,“越泓虽然清醒了,但身子已大不如前,武功更是荒废,不敢在刘兄面前献丑。刘兄过府为客,本应请刘兄上座奉茶,无奈家里出了些麻烦事,刘兄想必也听说了,招待不周,还请刘兄见谅,越泓改日登门谢罪。”
刘启山眉头挑眉,奚落道:“越兄,刘某记得你在我面前向来骄傲不可一世,竟然也会有低头服软的一天?真是稀奇!”
越泓当作没听出他的奚落,面色仍是波澜不惊,刘启山却没有收敛的意思。
“越兄,不必谦让,你我之间不过随意砌磋几招,叙叙旧。无需担忧,刘某手上有分寸,不会伤到你的。”刘启山说着撩起袍角在腰间的丝带上掖好,扎下马步,右拳在前左拳在后,双臂交错,拉开架势。
越泓和他从比到大,向来压他一筹,此时落魄不愿意见他,被他看了笑话,因此耐着性子敷衍几句。见打发不了他,也就不再客气,“刘兄既然执意如此,越泓奉陪便是!”
“越兄早这样说,不就痛快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兵器,拳脚相加你来我往打作一团。
原本两个人的能耐相差不多,越泓技艺稍高,才能压他一筹。如今刘启山身强体壮,又在军中磨练了许久,今日来又是带着一肚子火气,恨不能一拳打断越泓三根肋骨,一交手全无顾忌,犹如猛虎下山,立刻占了上风,双拳呼呼带着风声,往越泓身上招呼!
越泓清醒后就被越澎踢吐血,未能及时养好,便遇到毒发,武功又荒废这么久,体力上更是吃了大亏,不免捉襟见肘,凭借着技艺和灵活的轻功同他周旋,勉强打个平手。但是长久打下去,必然不是刘启山的对手。
四十几个回合过后,越泓脸上便挂了一层汗,刘启山依然精力旺盛,拳脚如风,随时能把越泓打倒。
越家的人都为越泓捏了一把冷汗,却苦于无法上前阻止。
院中人影晃动,又多了三个人,为首那人是个样貌出众的年轻公子,看了片刻,扬声道:“二位,住手!”
越泓看到虞承捷心头一跳,虚晃一式引开刘启山的注意,纵身跳到一旁,接着跃到他面前,问道:“你怎么来了?莫非是珊瑚有事?”
“她没事。”虞承捷望了刘启山一眼,低声问越泓,“方才听说刘启山来找你算账,就是这位公子?”
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越泓有些烦,点点头没出声。
虞承捷朝刘启山拱手道:“下官虞承捷见过刘大人。”
虞承捷官居七品,刘启山是从六品。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刘启山纵然气势如虎,听到虞承捷的名字也没有立时摆出架子,反而怔了怔,“虞承捷?”名字在口中一转,便笑了,“文丞相的门生?”
“不敢,下官只是有幸得闻文丞相教诲,不敢以门生自居。”虞承捷不愿意让对方认为,自己是要借恩师的名头压对方,故此撇清——但这种事往往越撇越不清。
“虞大人谦虚了!”刘启山也不追着要理个清楚,笑笑转了话题,“听说越澎的案子就是大人破的,大人此来,莫非还有漏网之鱼要清算?”他不怀好意地扫了越泓一眼。
“刘大人说笑了,越家有罪之人已经伏法。”虞承捷淡淡一笑,“虞承捷此来,是为些清算琐事。乌烟瘴气,只恐有辱清听,就不留大人旁听了。”
虞承捷委婉地替越泓下逐客令——若不然,再纠缠下去,怕是还要有一番打斗。
刘启山心知肚明,索性卖他个面子,笑道:“既然虞大人公务在身,刘某就不叨扰了。”他瞪着越泓,冷笑,“越兄,改日再来找你讨教!”说罢,拂袖而去。
刘启山走后,越泓问道:“你来,是为清算越泽留下的烂摊子吧?”
虞承捷哼了一声,“这事先不说,”他望着站在不远处茫然无措的越松和只知啼哭的越家小妹,眉头一挑,“我先问问你,这里的‘烂摊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越泓想起这些心里便堵得难受,长叹一声,没有出声。
虞承捷又道:“越家的家产和商铺必然是要拿出来抵债,越澎和越泽给你们留了这‘烂摊子’,你们以后在玄城立足都难。王博把令妹逐回,便是要和越家撇清关系,想必也不会容忍你们继续留在这里,你现在没有别的路,赶紧带着家眷离开吧。”
越泓听到“离开”两个字,望着从小长起来的家,心里不是滋味——背井离乡,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你现在别无选择!”虞承捷补充道,“王博不会放过你们,刘启山也随时会杀上门,若是只有你一人,孤家寡人扛一扛或许能撑过去,但令尊和令妹能经得起么?你忍心置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越泓闭着眼睛,咬牙道:“罢了!我走就是!”倏地睁开眼睛,忧心道,“只是珊瑚现在的状况,怕不宜鞍马劳顿……”
虞承捷看他的目光有些冷,冰雪寒霜似的,越泓不由得住口,疑惑地望着他。
沉默片刻,虞承捷脸上缓缓浮现一个冰冷鄙夷的笑容,“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你还要拖着珊瑚不放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害她还不够么?非要把她的命搭进去才死心?”虞承捷厉声质问。
“我从未想过伤害她!”越泓反驳道,“如果可以,我宁愿受伤的人是我,伤了手臂的人是我!哪怕是用我的命来换她无恙,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空话,有意思么?”虞承捷并不买账,嘲讽道,“越泓,你扪心自问,珊瑚她手脚健全的嫁进来,可曾有过一天舒心日子?以前你疯傻护不了她,她在后宅中艰难求生且不说,你现在好了,为她做过什么?当初我再三劝她离开你,离开这个虎狼窝,她为你都拒绝了,可你是如何待她的?若不是你让她寒心,她决不可能离开越家东躲西藏!她好不容易从越澎手中死里逃生,又为你落入魔掌,伤痕累累,还废了一条手臂,你不觉得愧疚么?”
“我……”越泓语塞,虞承捷说的这些,也是他每每想起,便自责的——恨不能以身相替,此时确实是空话一句,再怎样弥补,也不能换得珊瑚无恙。
“你想让我怎么做?”越泓坦诚道,“我再愧疚也不能替珊瑚受苦,我唯一能做的是守护她一辈子,尽我所能不再让她受到伤害,除此之外,可有别的路?还请你指点迷津。”
虞承捷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一字一句道:“写封休书,还她自由!”
“休书?”越泓心中震动,霍然瞪大眼睛,“你让我给珊瑚写休书?”
“是!写休书!”虞承捷语气严肃,“珊瑚嫁过来的目的是为兄报仇,越澎毙命,她的心愿已了,没有道理再留下。纵然曾对你有情,可你伤了她的心,她翻墙离开越家,便表明了她的态度,她不会再跟你纠缠下去。你离开玄城,了无达挂,但她还要留下养伤,为免越家的事情再牵连到她,你写封休书留下,表明她和越家再无瓜葛,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以后她才能重新开始她的人生。”
越泓神色决然,拒绝,“不可能!我不会给她写休书,她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越泓!你不能这样自私!”虞承捷气恼之下揪住他衣领,恨不得挥拳打他,“莫非你还嫌珊瑚不够惨,要拖累她到死才肯放手么?”
越泓被他揪着,并不反抗,无奈地说道:“上天如此折磨我们,我也心痛!但我认定此生只要她做妻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除非我死!”叹息一声又道,“我确实很没用,一事无成,还处处连累别人,我对不起珊瑚!我执意留她,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说跟我太苦,另有好去处。”越泓眸色复杂地望向虞承捷。
虞承捷错开目光,看向他身后,皱眉,“烁迦罗大师说她中了毒,清醒过来,快的话也要六七天,而你现在就要离开玄城,到时她醒了,去哪里找你?”
越泓握着他的腕子,微微用力,虞承捷受不住,不由自主放开他,越泓眼睛泛红,神色却无比决绝。
“我对自己承诺过,这一生一世都会守护她,不离不弃!你现在逼我写休书,就是往珊瑚心上捅刀子!她醒了,必定以为我是嫌弃她废了手臂,才舍弃她,你想过她会如何痛心么?”
虞承捷被他噎得顿了顿,“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纠缠下去,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痛一痛就过去了。”话里话外气势已经弱下去。
越泓揉揉眉心,不愿跟他多说,“虞承捷,我知道你帮了珊瑚许多,我敬重你,但是以后不许再跟我说这样的话。”他抬头,神色变得郑重,“眼下,我还拜托你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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