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遗祸
越泓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珊瑚呢?她在哪?她没事吧?”他醒来看到坐在床边替他把脉的烁迦罗连声问道。
烁迦罗捻着胡须,慢吞吞地回答道:“她在另一个房间中休息,晚点,你可以去看她。”
越泓此时除了觉得头还在隐隐作痛,身子疲乏,并无其他不适,便撑身坐起,“我现在去看看她。”
“不可。”烁迦罗举手示意,“她这三日恶梦不断,半个时间前喂过药,才能踏实入睡,不宜被打扰,你还是晚些再去吧。”
“恶梦不断?”越泓蹙眉,“怎么回事?”
烁迦罗微微叹息,“你们两人在山谷里,被‘血魔罗’的气味毒倒了,还记得么?”
越泓点头,“我记的。”
“她受伤很重,自身本就虚弱,又吸入大量有毒气味,乱了心神,以致恶梦不断,怕是要好生休养一段时日才能康复。”
“我早该想到,是我大意了!”越泓黯然自责,“越泽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们?他把珊瑚推下去,必然是存了害她的心思,我竟然疏漏,没及时带她离开,反而耽搁……”
“这也不能怪你。”烁迦罗宽慰道,“你并未见过‘血魔罗’,自然不会知道它开花即会释放毒性。说来,还亏得你机警,蒙住了她的口鼻,才阻止她吸入更多。不然,等老衲赶到,便救不得了。”
“她现在可是平安无事了?要多久才能彻底康复?”
“快的话六七天或许见好,慢的话就不好说了。”烁迦罗略略沉吟,“还有件事,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越泓的心微微一沉,隐约觉得不妙,“什么?”
烁迦罗眉头一皱,叹息道:“她身上除了鞭伤还有三个刀口,分别在两肩和左腿,伤口对穿,伤及筋脉,最重的是左肩……老衲虽然全力救治,奈何伤势过重,没能及时调治,眼下天气燥热对她的伤口愈合很不利,刀伤伤口已然化脓,怕是……会影响恢复,尤其是左臂。”
“珊瑚她……”越泓心头被无数钢针扎着似地疼着,说不下去。
烁迦罗双目微闭,合掌低低诵佛号。
越泓怔了片刻,缓缓道:“没事,以后我就是她的手,她的脚!”声音再沉稳坚毅也未能掩去心痛而生出的颤栗,他瘸过腿,知道绝望的滋味儿——她若知道,该是如何痛苦?更可怕是的,痛苦会跟随一生!
烁迦罗又道:“越澎已死于乱刀之下,越泽逃了,深谷中的‘血魔罗’已被付之一炬,再也不能害人。上天垂佑,女施主带来的魔罗提前开花,而她从越泽那里得到的解药,也为老衲提供了参考。”烁迦罗从怀中取出一只白底蓝色圆瓷瓶交到他手中,“此药你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老衲估量有一个月,便可化解你体内的毒。”
越泓握着瓷瓶,不由自主便会想到珊瑚为了拿到解药,遇到的艰难危险,心如刀绞,却恨不能以身相替。
“服药期间,解药和你体内的毒或许会冲撞得厉害,必然疼痛难忍,到时也只能靠你的耐力撑过去了。”
越泓掀了被子下床,趿了鞋往外走,烁迦罗急道:“你去哪?”
“我得去守着她,不然不能安心。”
“等等!你现在不能去……”
越泓不理会,拉开门往外走,迎面却撞上了虞承捷,他脸色很不好,“你醒了?觉得如何?”
“我没事,珊瑚呢?她在哪里,我要去看她。”
“别去了。”虞承捷伸手一拦,“你还是先回自己家里看看吧。”
“我家?”他猛地惊醒,他们三兄弟闹到这步田地,多半已是街知巷闻,父亲那里不知道多难过呢!
“越泽卷走了越家将近一半的资产,甚至有待付的货款也被他拖延扣下,事情败露,许多人到越家的店铺和府上去闹事,令尊只怕疲于应付,这个时候,你不去帮他么?”虞承捷说道,“还有一件事情,刚刚听说王参议将令妹逐回府上了。”
“为什么?”越泓难以置信,“小妹素来恭谨贤淑,这次做了什么样的错事,落得这样的下场?”
虞承捷叹道:“其实并非是令妹做了什么。你也知道,官场中形势微妙,王大人官拜右参议和左参议李大人近来因事闹得不合,彼此寻对方的错处,想借机打压。越澎当年杀害同僚和无辜路人,收买仵作、捕快作伪证,抢占功劳,已是丑事,而王参议为官暗中和越家经商有不少牵扯,此次越泽做事太绝,不免连累王参议。王参议为求自保,当然要和越家撇清关系,免得被左参议打压。”
“不论是官场还是商场,都是男人的事,小妹不过是后宅中的一个弱女子,如何就把她牵扯进来?”越泓愤恨道,“王博欺人太甚!”
虞承捷劝道:“后宅中,女人本就有争斗,你死我活的。令妹又非正室,这次怕是受了兄长的牵联,被别人排斥,王参议便寻了个借口将她逐回娘家。”
心中不免腹诽,你们越家男人作孽,伤到的不都是女人么?兄长如此恶毒,做妹妹的自然被人瞧不起,正室只要趁机捏个罪名在她头上,便可将其驱逐,王参议避之不及,哪里还会护着?
“帮我照顾珊瑚,我很快回来。”
越泓回到家时,发现情况比他想象中还糟,大门前被讨债的债主围得水泄不通,门上的家丁从里边封死了门,根本不敢打开,他只好翻墙而入。
家里的人都聚在大厅中,越松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老僧入定般,双眼望着门外一动不动。
越的小女儿站在一旁哀哀痛哭,下人们围在边上看着,不敢上前去劝,因为大厅中还有三个陌生人——是王参议家的幕僚吴先生,带了两个差役做保镖。
吴先生摇着一把折扇,已经絮叨半天,见越松不理,脸色一沉,“刷”地一声合了扇子,“姓越的!吴某跟你说了这么半天,你不吭一声,是何道理?难不成,还要大人派人把你们扔出去?”
越松哼了一声,“吴先生,你说的老夫听明白了,越家落难了,王大人他利用不着越家,捞不到油水了,便要赶我们离开玄城,免得沾一身腥,误了他的前程!你了半天废话不就这一个意思么?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老夫是粗人,听不懂你们这些文人的酸词儿!”
越松话里话外的火药味儿,让吴先生瞬间大怒,“姓越的,你别给脸不要脸!得罪了大人,可没你们的好果子吃!”
“是么?老夫倒要看看,参议大人能奈我何?”越松口气生硬,全不顾会激怒他。
“好!那我们走着瞧!”吴先生带着两个差役拂袖而去。
越泓已经到了大厅的门外,听了片刻,见他们出来,劈手揪住吴先生的衣领将他拎起来,姓吴的吓的嗷嗷叫。
“放手,放手……”
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保镖挥拳冲过来要打越泓,越泓一手拎着吴先生,另一只手应对,两个差役的身手跟他比起来差太远了,没几下就被打翻在地。
越泓瞪着吴先生,后者已经吓得腿软,“二少爷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小的一般见识……”
“滚回去,告诉王博,今日羞辱,日后越泓必当加倍奉还!”越泓扬手将他掷出去——此事要算账得找王参议,跟一个跑腿的犯不上多说。
吴先生被两个保镖架着,不敢多留,灰溜溜地走了。
越泓转身进大厅,下人们面带惊喜,齐声叫着二少爷,哭哭啼啼的越氏叫了一声二哥,哭得更委屈。
越松手一挥,桌上的茶杯被他挥落,在越泓脚下摔得粉碎。
“你还知道回来?”越松咬牙切齿地问,“我还当你有先见之明,远走高飞了,回来做什么?不怕我们连累你么?”
越泓知道他说气话,不能计较,简单说明自己失踪是为了去寻医治头疼之症,怕父亲伤心,连越泽下毒的事也要藏在心里。
越松听了他的解释,脸色才缓下来,看看哭得双眼红肿的女儿,想到眼前的处境,顿时红了眼睛,垂着头暗自伤神。
越泓从下人手里接了块干净手巾给小妹擦脸,柔声道:“别哭了,事情都会过去的。”
越氏哽咽道:“二哥,以后怎么办呢?大哥身败名裂也就罢了,三哥做这些事,给家里招来这么多债……”
“还叫什么三哥?”越松没好气地截断她的哭诉,“那个孽子就是越家的灾星!他不是你三哥,是越家的仇人!贱妇生出的下作东西,当初就该掐死他!”依着他恶狠狠地模样,若是越泽在,只怕当场便要咬死他!
“父亲……”越泓只说出两个字,便听到大门上乱哄哄一团,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只得住了话头,另道,“我出去看看。”
越泓到了院中,已经有人闯进来,为首一人和自己年纪相仿,也是个身量挺拔的高个男子,不过体格却比自己魁梧多了。
古铜色的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只是眼底眉梢千般杀气,令他面相不怒自威。
头上是赤金束发冠,饰有红缨,身穿月白色绣云纹的箭袖锦袍,腰系银色丝带,悬挂一口长剑,大红剑穗随着他的街,左右飘摆。
那人大步进院,身后还跟了七八个随从,迎面见着越泓猛地驻足,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身上散出的杀气愈发浓烈。
“二少爷,老奴拦不住……”宁叔躬身道。
“没事,你去吧。”越泓知道来人的身手,纵然越家不开门,也挡不住。
那人拱手一礼,“越兄,听说你清醒了,刘启山特来向你道贺!”他说来道贺,语气却没半分道贺的意思,倒是满满的挑衅。
越泓心知肚明,刘启山是听到他和方念雪的流言,迫不及待来找他算账的!这就是越泽给他找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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