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离别
山里的夜，凉如水，山风徐徐吹过，这凉意更是渗入肌肤，激起一层寒栗。
珊瑚找遍了附近的山林，但凡能藏人的地方，她都看过，没有找到越泓。绕回灵云寺的后边，不知不觉走到曾经祈愿的菩提树前。
下弦月挂在天上，淡淡清辉，树影婆娑，系在树上的丝带都变作暗红色，多了些阴森恐怖的氛围。
树冠宽阔又浓密，遮去光影，一时之间根本看不清头顶的光景，要定睛看许久，才能辨认出是不是她要找的位置。
珊瑚在树下找了许久，才找到当初跟越泓系丝带的地方，他们系的丝带仍是这里边最高的位置，两根丝带紧紧地靠在一起，风过时，同飞同止，宛若一体。
“两根红绳要系在一起，心愿才能成真。”越泓的声音温润地响在耳边，可她当时胡思乱想根本没来得及许心愿。
张开手臂抱住树身，幻想越泓此时就在对面，握着她的手，她虔诚地求道：“菩萨慈悲，求菩萨保佑越泓度过此劫！他一生波折，未曾害人，却屡屡遭人算计，弟子愿以命换命，求菩萨赐他平安喜乐。弟子自知心怀杀意执意太深，谎言、瞒骗、算计、替嫁骗婚、害人性命，不敢求菩萨宽恕，愿以己身赎罪，以消罪孽、以平风波。”
握紧的手中，没有丝毫温暖，只有清凉的山风在指缝中滑过，消失无踪。
“越泓，谢谢你曾出现，我的生命才不至于只是终结在仇恨里。”
珊瑚抱着树身，静默片刻，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转身大步朝茅庐走去，下了某种决心似的，挺直脊背，没有半分犹豫。
她走到十几步之外，已听不到身后的菩提树枝叶轻响，一个轻盈的身影从树冠顶端飘落，穿过浓密的枝叶，落在树下，只惊起微薄的一层淡淡尘埃。
怔怔望了她的背影良久，越泓走到菩提树前，抬手轻轻抚过她方才抱过的地方，上边似乎还有她的温度停留。
月色下，面色苍白的男子，脸上已经布满水泽……
双燕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双眼时，也不知是天才亮，还是刚黑下去，若不是室内点一盏油灯，她都看不清在桌边的身影。
缓了缓，眼睛适应了这黑暗，才认出是珊瑚的背影，趴在桌边似在写什么。
“珊瑚姐姐。”双燕低声唤她，声音有些嘶哑。
“你醒了？”珊瑚回头朝她一笑，“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双燕摸着脑门说道，“就是觉得身体不像自己的，像在使唤别人的身体。”
“你这是生病才好，还有些虚，过会儿吃点东西，活动活动就好了。”珊瑚倒了温水给她喝，让她继续躺着。
珊瑚回到桌边，在未完的信上，补了几个字，搁笔，吹干纸上墨迹，小心折好，塞进糊好的一个信封中，又将信封从中对折。
“双燕，这封信你收好，千万不可以打开看。”珊瑚慎重地将信交到她手中，神色从未有过的郑重，“烁迦罗大师若问我的行踪时，你想办法帮我挡一挡，尽量拖到下午，你寻个机会偷偷把信交给烁迦罗大师，千万记住，在此之前，绝对不能打开看！”
“珊瑚姐姐，怎么了？”双燕被她的郑重吓到，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事情了？”
珊瑚微笑着，“双燕，我要先下山了，你的身体还需要休养几日，你先留在这里，烁迦罗大师会照顾你的。”
“下山？姐姐你要丢下我么？”双燕一惊之下，坐起，拉住她的衣袖，“我跟你一起，求你别丢下我，我再也不会拖后腿了……”
“双燕，我不是要丢下你。”她安抚双燕道，“我们跑出来这么久，虞大哥不知我们是生是死，必定担心，我是不是该去给他报个信？”
“那也不急这一时吧？我的身子已经好了，你等我半天，和你一起下山不好么？”
“其实，这次救我们回来的，不仅有烁迦罗大师，还有越泓，他们两个是莫逆之交，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为了哄住双燕，不得已还是谎话信口拈来，“你知道，替嫁骗婚的事已经被他知道，我见了他就浑身不自在，老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哪还有脸留下？我若直白说要离去，大师心善必定不会同意，只能留下这封信，先溜走。”
“这样不妥吧？就算你不愿意见二少爷，大师是救命恩人，你也要不辞而别么？”双燕提醒道。
“所以，我才留了信给大师，请你帮我转交啊。”珊瑚撒娇似地恳求道，“双燕，好妹妹，你就帮帮我吧，好不好？我真没办法去跟大师辞行，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你帮我拖延这半日，我先去找虞大哥会合，等你好不好？”
双燕还在犹豫，珊瑚根本不给她考虑的时间，一直灌“迷魂汤”，最终双燕点头答应了。
珊瑚心中高兴，眼睛有些酸，“好妹妹，一定记得，把信交给大师，千万别让越泓知道。”
“我记住了，你都说好几遍了，真啰嗦！”双燕取笑她，“你放心去吧，大师要问你去哪了，我就说你不舒服，在床上睡觉，不让他们进来，总可以帮你拖延一阵吧？”
“双燕真聪明！”珊瑚揉揉她的脑袋，忍不住张臂抱住她，在她耳边叮嘱，“双燕，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保重！”
“就分开这半天，用不着这样嘱咐我吧？”双燕拍拍她的肩膀道，“我在这里没事，倒是你自己下山，一切要小心。”
珊瑚没有什么要带的，逃出来身边有几两碎银，始终带着。和双燕计议妥当，转身朝外走去，临出门时，双燕朝她挥挥手。
看着她单纯的笑容，珊瑚勉强笑笑，不敢多留，带了门，轻手轻脚，快步朝山下去。
出了茅庐，她顺着山路朝山下路，生怕双燕骗不住，被他们追来，一口气跑到半山脚，坐在路边喘了好一阵，缓过来，继续跑，如此歇歇停停，很快到了山下。
先找附近的农家买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打扮成村姑。她自己的衣服在逃跑时丢了，身上的淋了雨，又潮又皱，不成样子。
剩下的碎银雇了车，直奔玄城府衙，在衙门附近下了车，请门上的进去通禀给虞承捷。
虞承捷很快从门里跑出来，一见她又惊又喜，拉她走到旁边的石狮子底下站住，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都平安无事吧？双燕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前天晚上，我回城不久，就得到消息，知道你们出了事，冒雨连夜返回，只找到了董伯他们的尸首，却始终没找到你和双燕，我猜着是你们逃脱了，果真如此！还好，你们两个都没事……”
珊瑚微笑着截断他的话道：“虞大哥，我们两个都平安你放心吧。双燕她受了风寒，身子才好，我就让她先休息了，没带她起来。她下午应该会找过来，到时还请虞大哥留意，帮她安排。”
“你放心！她来了，我必定会好生照应，再也不会让你们出岔子。”虞承捷朝四周环顾一番，皱眉道，“你这一路过来，可有人跟踪？我没想到，再三小心还是被人跟上了，连累你们被杀手追杀。”
“敌人暗，我们在明，再提防也会有机可乘，跟踪你的还是些江湖人物，想来都是有手段的。现在他们的目标是我，还没有打算对你对手，但你以后也要多加小心，出门多带几个随从，千万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身边的随从都会些功夫，可以应对。”
珊瑚说道：“我此来，就是为了报个平安，请你放心。还有就是想问问长安哥哥案子的事。”
虞承捷露出喜色，“你来得正巧，还真是有好消息。派出去的人飞鸽传书回来，已经找到了当年涉案的仵作，不日就要起身来玄城。将越澎绳之于法，指日可待！”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珊瑚由衷地感叹着，“有了他们的证词，是不是就能为哥哥昭雪？”
“他们的证词，再加上你这位证人，越澎他是赖不掉的！”
“哥哥终于可以瞑目了。”眼睛微微湿润，很快敛色道，“虞大哥，哥哥的案子，就拜托你了。”
“这么说就生分了。我和长安是兄弟，打小一起长起来的，知道他死得不明不白，若不替他申冤，真就枉为兄弟了。”虞承捷话锋一转，“珊瑚，这里不安全，我先送你去临江茶楼，你在那里等我，我尽快安排住处给你。”
“临江茶楼，我知道位置，自己过去就好，你公务在身，先办公务吧。”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我必须送你过去。”
“虞大哥，青天白日，街上这么多人，你还怕我遇到坏人么？”珊瑚笑笑，“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虞承捷不依，坚持找了两个差役送她过去，珊瑚不再推辞，临行前，珊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手中，笑道：“虞大哥，我这里有封信，你进去之后再看。”
“什么信弄得这么神道？”虞承捷笑着接过，伤势要打开。
珊瑚按住他的手，嗔道：“不是说了么？现在不能看！”
“好，我进去再看。”虞承捷好脾气地应着，“你们快走吧。”
“虞大哥，”珊瑚再三忍了，才没有哭，“珍重！”
“知道了，小丫头也学会啰嗦了。”虞承捷摆摆手，“快去吧。”
“你先进去，我看着你进去，我再走。”
见她坚持，虞承捷笑笑，转身回衙门，珊瑚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脸上始终挂着淡淡微笑，心里默默说道：“虞大哥，哥哥的事就拜托你了，珊瑚此生就劳烦你这一回了。”
两个差役要送她，转过路口，珊瑚借口去方便，把两个差役留在原地等，然后转进胡通跑掉了。
在大街上贴边走了一圈儿，还特意去越家附近走了走，门庭如故，连守门的下人都是熟悉的面容——只是再也踏不进去了。
再往前走，右手边是小巷的入口，她转身踏进去。
没有迟疑，一直往前走着，这条巷子她走过一回，还是算计春滢时，她埋伏在里边，扮作小厮，两个小乞丐抢了春滢的包袱把人引到她面前……
若非那一次算计得手，她也没有机会刺越澎那一刀，更没有机会遇到越泓，看到虔诚地点亮满园花烛……
一切是从这里开始，命运也将在这里重新开始……
所不同的是，那是一个有着美丽晚霞的傍晚，而此时，是艳阳高照的午后……
她停住脚步，闭起眼睛，心里还在想，上次看到的晚霞并非最后一晚，这次的太阳，是最后一次么？脖颈处忽然传来剧痛，顿时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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