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隐情
珊瑚伏在越泓背上。
方才他就背着她同烁迦罗返回藏双燕的洞穴，双燕仍在昏迷，身上烫得像被蒸熟了般，越泓和烁迦罗又背着她们两个赶往烁迦罗的茅庐。
走得久了，听到他鼻息渐重，珊瑚原本紧张的心愈发不安，“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越泓未出声，坚持走下去。
珊瑚留意到他脚步已经复原，看不出跛，“你的腿已经好了？”
越泓嗯了一声，道：“已经好了。”
“大师真厉害！”珊瑚对烁迦罗的崇敬更多了一层——她和陆大夫费了许多力气给越泓调治，始终未能让他完全无恙。
“烁迦罗说，腿上的筋骨都愈合得很好，你和陆大夫的调治已为我疏通了筋骨和脉络，他才能用他的医术配合我自己的锻炼完全治愈。”
“你怎么会遇到大师的？大师这些年一直在这山里？”
“他去过很多地方，能在这里再次相遇也是缘份。”越泓淡淡地语气说着最伤感的事情，“那天清晨，我醒来看到你留在枕边的药方，就知道你走了……我独自一个人离开家，不知道去哪里好，就来了灵云寺，结果巧遇烁迦罗云游至此拜见方丈，他见我脸色不好，问我状况，知道我……知道我有头疼的症状，留我在小灵山暂住医治。”
“你的头疼大师也为你治好了么？”若是连头疼也能治好，珊瑚真要对烁迦罗钦佩的五体投地了。
长久的沉默，珊瑚以为他不愿意再搭理自己时，才听到他轻微的声音黯然说道：“永远也不能好了。”
珊瑚心头一颤，“为什么？大师也没有办法么？”
这次越泓没再回答。
烁迦罗清修的茅庐在小灵山西侧的一个小山头上，可与灵云寺遥遥相望。两间茅庐粗陋简朴，竹篱笆拦出一个小院儿，挡君子挡不住小人，院中竹架里的笸箩中晒着不少药材。
茅庐内更是简单至极，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木榻，别的一概没有。
把她们安置在榻上，烁迦罗抹着脑门的汉，累得直喘粗气，“阿咪陀佛！善哉善哉！”
越泓转身朝外走去，“去煎药吧。”
珊瑚隔着门缝看到，东侧有茅草搭的小棚，底下摆着两三样炊具，想来他们两人饮食都是在那里烹煮。
烁迦罗生了火，让越泓照看着，自己配了药回来，发现灶下没了火，只有大股浓烟往冒，越泓撩着袖子正在扇烟，被呛得不住地咳。
“你起开，我来！”烁迦罗把他拉开，跪在地上，拿树枝挑动灶里的柴，不让它们堆积在一起压死了火苗，松得差不多了，挑起底下还留着火星的，他凑近吹了几口，微弱的火星顿时燃起小片火，很快又重新燃烧起来，火越烧越旺，烟雾就散了。
“你瞧，生火也是门学问，跟你说过不要把所有的柴都塞进去，没了空隙它们也会憋死……”烁迦罗絮叨着，转头却见越泓走到茅庐外的松树下站着去了，根本没听他废话，僧人摇摇头，开始忙碌煎药。
珊瑚的风寒吃了一碗药，睡了一觉身上出了汗就舒服多了，双燕的病势沉重，吃了药又冷敷，温度才降了些，仍在昏睡中。
珊瑚睡醒拉门出去，看到日已西沉，晚霞如锦，倦鸟归巢，夕阳的光韵给茅庐中的一切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轮廓。
烁迦罗站在竹架前，正望着摆在眼前架子上的摩罗出神，颇有几分老僧入定的神态。
珊瑚环视四周没见着越泓，便朝烁迦罗走去，“大师。”
烁迦罗闻声回头，“阿咪陀佛！女施主，你醒了？”烁迦罗呵呵一笑，指指魔罗道，“这是我见过的，人为培养最好的魔罗。它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不受拘束，妄想掌控一切的魔，人为培养，反倒让它容易死亡。在天竺，它生于湖水丰沛之处，即使矮小也要比别的花木繁茂，自生自灭，反倒生生不息。”
“大师，习医多年，想必对这些花木草药颇有研究，可否指点晚辈一二？”
“魔罗无毒，亦不会变成毒~药！它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可以抑制与它调和在一起的毒物，却不被其蚀变成毒~药，它是魔王，岂会被‘跳梁小丑’左右意志？。”烁迦罗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越泓对我说过，你怀疑安神香和兰花香相各有毒，我却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若安神香中真的有毒，也会被魔罗抑制失去效用。越泓带来的安神香我也查验过，确实没有问题。”
烁迦罗这样说，珊瑚反倒愈发茫然，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她的气厥和李姨娘的死真是巧合？
“虽然安神香和魔罗没有问题，但老衲却在为另一个难题发愁。”烁迦罗面色变得凝重，眉心蹙起。
“不知何事令大师忧心？”连他都发愁的难题，只怕是真遇到了大难题。
“不怕女施主笑话，说句托大的话，老衲晓医理、识草药近五十年，走遍大江南北，让我觉得稀罕的还真是少见，偏偏在这玄城就遇到了。”烁迦罗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女施主竟不问越泓的下落么？当真是翻脸无情？”
“……”这话从何说起？珊瑚被噎了噎，委屈道，“大师何出此言？并非珊瑚翻脸无情，而是自愧曾经欺瞒，无颜相问。”
“你自愧欺瞒，他自愧命不久远，”烁迦罗笑了一声，“你们两个都自愧，这辈子也不用再见了。”
“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越泓他中了毒，怕是……”烁迦罗迟疑片刻才缓缓吐出六个字，“怕是命不久矣。”
“什么？”珊瑚吃了一惊，脱口追问，“他中了什么毒？大师都不能为他医治么？”
烁迦罗长叹一声，眼望群山，神情悲悯，双掌合十于胸前，“阿咪陀佛！善哉善哉！且不说老衲行医多年从未曾见死不救，即使只是个普通僧人，但凡有一线生机，哪怕是舍却此身又何惧之有？越泓的毒，老衲现在无能为力。”
珊瑚乍然听闻此消息，心神俱震，然而茫然片刻忽然冷静下来，“大师，珊瑚愚钝，也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知悉毒物药性，想办法对症配制解药便是，怎么可能无能为力？还请大师示下，越泓中的究竟是何毒，珊瑚愿意一试。”
烁迦罗知道她是关心则乱，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若真是如此简单，世人又何惧鸩、砒~霜、毒蛇、断肠草、鹤顶红之流？只因这些毒物一旦沾染，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便是不可逆转的永久损伤。
烁迦罗没有出言反驳她，只道：“越泓所中之毒老衲也是生平仅见，只知它极为阴狠，入五脏，血行全身，却只混乱心智、刺激头部，越泓的头疼便是由此而来。老衲推测，他当初发疯除了悲伤过度，也和此毒有关系。”
又是毒！她怀疑李姨娘的死和毒有关系，还未得出查明李姨娘的真正死因，越泓竟然也中了毒？
“这样说，越泓中毒的时间已经一年多了？”珊瑚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谁会对他下手？”
“那一日，越泓头疼发作，咬伤皮肉流了血出来，老衲发现，越泓的血色看似与常人无异，其实细看之下色泽深于常人之血，”烁迦罗回忆道：“他的血液凝涸之后，腥气重，逆光时有淡淡金色。老衲以水化之，浇在院中，连好血腥之物的虫蚁亦不敢靠近，可见这毒非等闲之辈。”
“大师方才说，这毒只混乱心智、刺激头部，越泓最多再次变成疯子，又怎么可以会命不久矣？大师是在吓唬我么？”
“非也非也，老衲并非妄语。”烁迦罗双掌合十道，“女施主，老衲观察越泓症状，为他查看脉相时发现，此毒倒有意思，它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伏在越泓体内一年多，越泓身体受他折磨，再加上酗酒已经变得很差，它的攻势便弱了下来，正因如此，越泓才能在你吐血时受惊忆及旧事而变得清醒。但越泓经过你的调治慢慢恢复体力，连武功也逐步恢复，伏在他体内的毒，也由此跟着变强，越泓才会头疼复发，愈演愈烈。越泓越想压制，毒反噬的越厉害，他身体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大，即使他不压制，仍如以往那样酗酒发疯，也活不久了，没有谁的身体能经受这样反复的伤害。”
珊瑚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窟里，冷得骨头缝儿里都被开始结冰，这样的局面，她听了都觉得万念俱灰，越泓又该是如何绝望？压制或者不压制，都只有死路一条，难怪他那样潦倒憔悴！
可怜的越泓，真的就没有第三条路能走了么？
“大师，他现在在哪里？”珊瑚噙着眼泪道，“我想去看看他。”
“越泓自从知道他中毒之后，整个人都消沉不已，大有顺势了却残生之意。每到晚上，就是毒发的最厉害的时候，他骨子里骄傲自负，不愿意让人见他的落魄，常常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里。”烁迦罗环顾四周，“不过，你在这里，他便躲出去了，此时，老衲也不知他躲在哪里。”
“他还在生我的气，”珊瑚抹了一把眼睛道，“大师，我离开这里，你去把他找回来吧，他自己在外边太危险了。”
“老衲却不这想。”烁迦罗微微一笑，“你可知道，他在最绝望时，叫出过你的名字。他还曾对着一支发簪发神。哦，差点忘了，他有次熬不住的时候，险些就用那支簪子了断自己，那簪子上抹有巨毒，是你留给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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