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魔罗
关于越泓和方念雪私会的流言传开时,越泓正和珊瑚在修竹斋探望朱姨娘。
朱氏已经瘦脱得不成样子,听越泽说,她昏沉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嘴里含糊不清,连一个清楚字都没有。终日躺在床上呆愣愣的,若不是不叫,她半天都不吭一声。
朱氏早年没少受作践,本就不如白氏调养得好,同样的毒,福儿下的分量多些,她的境况比白氏惨许多。
越泽这几日忙于照顾朱氏,疲累加悲伤,人已憔悴许多。大概是习惯了朱氏现在的样子,情绪已经平和,不像之前那样悲愤。
“三弟,你之前养过的魔罗,还活着么?”越泓问道。
“二哥还记得魔罗?”越泽笑了,“当然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它结出的种子,也长成了另一株,小弟现在有两株魔罗了,二哥要去看看么?”
“好啊!”越泓听了,也觉得高兴,“现在还养在你的院子里?我们去看看。”
越泽带着他们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这是珊瑚第一次踏足,院落很小,没有树,只在正房门前的甬路两侧种了几株月季。
正房三间,配着两间厢房,他现在一个人住是足够的。正房中的陈设也简朴,桌椅床铺都是有年头的旧物,想来他是打小就在这里居住了,现在没有成亲,白氏也没有另辟院落为他准备新用具。
当初越泓住的也不是彤云轩,是成亲时,白氏命人将彤云轩打扫整修出来,做了新居。
越泽引路,进了房间朝东里间的博古架一指,“就在那儿。”
珊瑚跟着越泓走近,看到博古架上摆着一些瓷器、石雕、木雕和四盆花。四盆花都是养在六棱天青色釉冰裂纹花盆中,其中一株是兰花,一株是海棠,另外两盆,珊瑚没见过,根据越泓的描述猜测它们就是魔罗。
面前的魔罗如越泓所言,花树不高,整体约有约有一尺二寸。鸡蛋粗细的枝干苍劲如松柏,曲曲向上伸展变细,横生出无数小枝,恰似一截古木上插了数根蔓妙莹绿的玉石磨成的花枝,枝上透出浅浅金绿色,细细看,这层金绿色竟覆在上边的细小绒毛,如水蜜桃的外皮一般。
不到开花的时节,只有稀疏的叶子生在枝头,四五片是一小簇,叶子酷似铜钱草却比铜钱草的叶子更厚些,通体碧绿似凝了一汪翠色液叶在里边,水灵鲜活。翻开叶子背面,也和花枝一样覆有细绒。
越泓笑道:“我瞧这花在你这里养着,倒比我养得更好。”
“这花虽不惧太阳暴晒,但小弟养了一段发现若是在移在室内养着,它会长得更滋润。所以小弟但凡得空,都是傍晚将它移到户外,次日巳时过半便将它移回来。这几日照顾姨娘,没顾上将它挪出去,它已经在房里憋了多时,可不就显得娇嫩了?”
“这花真是神奇!”珊瑚不禁叹道,“这回我是开眼了。”
“它还没有开花,过一段时间它就会开花了,到时候见了它开的花,才更神奇呢。”越泓道。
“二哥说得没错,它在每年的八月开始盛开,陆陆续续能开满一个月呢。”
“再过大半个月,就是它开花的时候了?”珊瑚越看越觉得喜欢,讨好的笑着,“三弟,你能割爱送我一盆么?这么神奇的花,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实在太喜欢了。”
“这……”越泽微微迟疑,倒是很快答应了,“好吧!就送给二嫂一盆,不过有几句话要先说在前边。”
“好,你说。”珊瑚听他答应,满心欢喜,觉得只要肯给花,说什么条件都能接受。
“二嫂也知道,母亲有头疾,常年依赖安神香才能入眠,这安神香里最重要的一味就是魔罗花瓣磨的粉。小弟每年在它花落时,都会将花全部收集起来,晒干磨成粉末,然后调成安神香送给母亲。所以,小弟想请二嫂待花开时,也将花瓣收集起来,给母亲调制安神香。”
珊瑚心中一动,脸上不露分毫,笑道:“三弟会调安神香?真是厉害!”
越泽摇头,“小弟素来愚笨,调香这样的事小弟并不会,以前都是二哥调制,后来二哥病了,便由小弟收集花瓣磨粉,然后请无双楼的制香师傅们按着二哥给的方子调制安神香。可惜小弟养两盆花,每年开花并不多,收集的量也少,紧着够用而已。”
“那为什么不再多养几盆?难道它很难养活?”
越泽看一眼越泓,苦笑道:“这花确实很难养活,当初二哥从天竺僧那里拿到了三料种子,费了许多心力,最后也只养成了一株。小弟养了这许久,也勉强养成这两株。”
“魔罗只能用种子养成,用根或者芽都只会腐烂。”越泓对此也表示无奈,“但是魔罗结种不易,花谢过后种子在树上一直长到深秋。期间若是落下,种子就不能用了,长出来的魔罗只有叶子不开花,过了冬天就枯死,它们都成不了真正的魔罗。只有一直长到最后,才有可能养育出新一株魔罗,但是它们很少能长到最后,几乎都在成熟前就从树上落下来了。留到最后的种子,颜色会变成枣红色,是种子真正成熟。不过,即使成熟的种子也未也能长大,因为它也许是颗老死的种子一直在树上赖到最后,种下去也只有腐烂的份儿。”
“啊?这花也太妖孽了!真是没有白叫这个名字,就是十足的魔鬼!”珊瑚愤慨道。
即使是魔鬼,她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养一养。
越泓帮她捧着花盆往回走的时候,珊瑚问道:“魔罗你只分给了三弟,没有分给别人,也就是说,整个玄城现在只有这两株魔罗?”
“是啊!我养的都死掉了,可不是就这两盆了,算得上稀有了,你可要好生照看它。”
“夫人的安神香需要魔罗,是三弟替她收集的。”珊瑚的重点不在他说的问题上,她有另外的问题要问,“方念雪现在还在用玲珑香,又是谁给它提供的魔罗呢?”
她目不转睛地看他,越泓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我以前收集了许多,调成香送给她,想必她并没有用完,一直收着吧。”
“你得送了多少,能用到现在?”珊瑚侧目,“夫人那里若不是有三弟送的,早就断了安神香……唉——”她说了一半,便摇摇头,重重一叹。
言下之意是指到了关键时候,他重女色就不顾嫡母了。
越泓自知理亏,也不争辩。
那时他倒不是纯粹就觉得方念雪重要过嫡母,而是嫡母与生母之间常有明争暗斗,他幼年不知天高地厚都要替姨娘出头,那时别人都说他还是孩子不懂事,父亲责骂几句就算了。后来年岁大了,姨娘知道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要跟人抡拳动刀,不仅不跟他说被欺负的事还常劝着他要尊敬嫡母,兄友弟恭,生怕他得罪嫡母长兄,传出去别人要说他不孝忤逆,是要被唾弃的。
所以,他当时心里对嫡母是有成见的,那时又真心喜爱方念雪,情不自禁就将大部分的魔罗花瓣粉给了方念雪,只留了一小部分给嫡母……
“看来要去趟无双楼了。”珊瑚自言自语道。
越泓已经借口重新调配安神香找孙嬷嬷要过一些,他虽然能将香料粉末调配在一起,却无法将成品再理出配方,不见制香的方子,难免有疏露,凭嗅觉闻不出什么异常,只能另想办法再验。
这两日虞承捷也该回来了,而她也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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