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香方
“你——”越泓指着她的鼻子,气得身子直抖,额上的青筋在雪白的皮肉下时隐时现,咬牙切齿痛恨的模样,显然是气到极处。
珊瑚面色无波澜,平静地望着他,一双水样眼眸中却似暗夜里的大海,有暗流涌动,椎心刺骨的感觉再一次笼罩着她——这一次,他会彻底舍弃罢?
并没有僵持太久,越泓身子晃晃,头再一次剧烈的疼起来,像有尖头的锤子在里边重敲着头骨和皮肉,他抬起手掌覆住额头,拇指和中指在两侧太阳穴处揉压,眉心紧紧皱起。
“快坐下!”珊瑚看他这个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扶他在身后的榻上坐下,把碗端到他嘴边,“把汤喝掉,本来身子就不好,昨天又喝那么多酒。”
越泓已经没了脾气,就着她的手把汤喝完,珊瑚扶他躺下,拿枕头垫在他脖子底下。看到他疼得脸色都惨白了,不禁后悔,纵然自己伤心,也不该说狠话气他。
“越泓,你怎么样,是不是疼得厉害?我帮你按一按。”她坐在榻边,双手在他头上按着经络穴位轻柔拿捏。初时,他还在咝咝抽冷气,按了一会儿,便缓下来,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呼吸绵长,似乎睡了。
等他睡得沉了,珊瑚停了手上的动作,默默起身,打算退出去,让他好好休息。手腕突然被他用力握住,珊瑚垂眸,见他眉心又皱在一起,似乎又一波疼痛袭来。
“又疼了?”珊瑚不免担心,手指探向他的脉搏,“怎么这样频繁?”
“可能这两天想的事情比较多。”他虚弱地说道,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坐下。
“才好,就不要费这么多的心思去揣测了。”珊瑚在他身边坐下,叹息般喃喃说道,“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别被我们这些个魑魅魍魉扰乱心神。”她突然想起一事,“为什么要去做学经商?你以前习文练武,难道不是为了入仕为官么?”
她问完,房间里陷入沉寂,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这次睡着了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家里有大哥这一个做官的,就足够了。”
“你是担心,你入仕会让你的大哥不高兴,影响你们的兄弟情义?”
又过了片刻,他的头疼缓下去,才恢复了些许精力,慢慢说道:“大哥好面子,又是嫡出,自然希望我和三弟能以他马首是瞻,我若执意入仕,除非官职在大哥之下,倒不如陪着三弟做个商人痛快。”
“做出这样的决定,可真不像传言里那个骄傲的越家二少爷。”珊瑚微笑道。
“以前的二少爷,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所以上天让他疯了。现在,我是越家的次子,是他们的兄弟,自然要以家人为重。”
“但盼你的善意能收获同样的善意。”珊瑚唇角弯了弯,望着他睁开的眼眸,静静地说道,“我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后悔,女人的争斗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赢家未必光彩,输家未必有理。只是,别人欺我三分我可以忍,但若伤害我看重的人一分,我必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你要守护你的家人,无论如何选择,我不怪你。我还是那句话,别牵扯无辜,双燕她只是下人,左右不了我,别让她犯险。”
越泓似乎很失望,“连个丫鬟都为她惦记到了,可为我想过?”
珊瑚笑笑,不能查出李姨娘的死和白氏或者朱氏有关系,跟他争辩这些无益,倒显得她忒恶毒,做错还还诋毁她们。
“给夫人配的安神香,方子可还记得,回头抄一份给我可好?”
“你还在怀疑母亲?”越泓挣扎着坐起来,无奈地看她,“我已经说过,安神香和兰花不犯冲,两种香味儿不会置人于死地,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
“不是不信你,我只是要对比一下,夫人现在用的安神香里边的配料,和你当初写的方子是否一致。”
越泓叹口气,翻身下床,珊瑚在他肩上一按,“不急,等你……”
越泓格开她的手,趿着鞋往外走,“香料方子,我有誊抄的,夹在一本古籍里,如果没人动,应该还在,现在就去拿给你。”
彤云轩的东耳房辟成了书房,越泓以往用过的笔墨、阅读过的书卷,甚至是幼年的玩具都被移过来了,有下人定时打扫,虽然主人是头一回踏进这个门,书房里倒是干干净净。
书卷整齐地码在樟木雕蟾宫折桂纹样的书架上,越泓很快在一本泛黄的厚厚典籍中,找出了夹在其中的纸页,打开看了一眼,递给她,“就是这个,你看看有什么不妥。”转身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撑着头坐下。
纸页应是从某本簿子上完整撕下来的,淡黄色纸张红线格子衬着墨色字迹,褚体字铁划银钩一般力透纸背,墨香隐约——越泓写得一手好字。
纸上左侧清楚地写着“安神香方”四个字,其后是方中所涉香料名字和量。
珊瑚一一看过去,都是常见的香料,并无不妥,只有最后一味不知是什么,“这是什么?”珊瑚指给他看。
“这里是梵文魔罗,指欲望、诱惑和邪恶等等,简单来说,就是指魔。”越泓解释道,“不过,这里指是一种花。花树最高能长到两寸,花色淡金色,比铜钱略大。一根枝上只结六个苞,开六朵花,花没有香味儿,将花瓣晒干研磨,同其它香料调和,能助香味持久。我以前调配……调配一个香方时,发现香味幽淡,不能持久,就用魔罗调和,香味儿一经沾染可停留满六个时辰。”
“是玲珑香?”
越泓倏然抬眼,目光充满惊讶,“你……”脑子里略略一转,敛了惊讶,“你都知道了?是玲珑香。”
“难怪玲珑香那样浅淡的香味可以经久不散,原来是这个缘故。”珊瑚神色如常,低头看着方子,“这花你从哪里得来的?既是梵文,这花是从天竺传来的?”
“确实是异域的花。当初,我调配玲珑香时,试了三个月,都不能调出香气淡雅又留香持久的香。有一次和三弟外出,意外结识了一位天竺僧,相识之后说起调香的事,那位天竺僧便说到了魔罗,他将身边仅有的三颗魔罗种子送给我,并教了培育之法。第二年,魔罗长成开花,我试着调配,终于制成玲珑香。也是因为玲珑香,翻遍了古籍,顺带制成了可以缓解头疾的安神香。”
“魔罗当时种在哪里?现在还有么?”
“姨娘爱侍弄花草,魔罗就种在幽兰苑,不过,已经过了这么久,魔罗娇贵,没人打理,早就枯死了。”
“只有幽兰苑有?”
“曾移植过一株给三弟,我疯了之后,母亲的安神香没有断,想来是他一直养着。”
世间有这样的奇花,既然遇上,就要去见见,运气好或许还能跟三少爷讨些来。
“这药方可以让我抄一份么?”
“随你。”越泓淡淡地说,想想又补充道,“这里的东西,你随时可以翻阅。”
书房外脚步轻响,忠儿站在门外躬身道:“二少奶奶,方夫人带了三位小姐过府探望夫人,老爷让您过去照顾着。”
方夫人?不就是白氏的妹妹,方念雪的嫡母?带了三位小姐,方念雪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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