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释“结”
“我和刘启山是同窗。”越泓慢慢解释道,“我们两个年幼时都好比试,谁也不肯服谁,常要压对方一头。不过,那时我运气好,胜比输多,最后一次比试,是相约东郊赛马,就是那一次,我坠马断腿,输了比赛不说,几日后的武举比试也失之失臂,甚至也输掉了自己曾经心仪的人。”
“方念雪嫁的人是刘启山?”珊瑚听了大感意外,竟有这些牵涉?
“那时,心浮气燥,想不通玄城这么多男子,她为何偏偏选了他?我已经输了那么多,是嫌我输得还不够么?此时想来,不管她选了谁,对于当时的我,都是难以想通的。”
“你和方念雪……你们——”她想问,是不是已谈婚论嫁,又觉得问出来把小蕊“出卖”了。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她常跟着她的两个嫡出的姐姐来家里看母亲,她也是庶出,幸好她乖巧懂事,才得到她的嫡母和姐姐们的喜欢,没有排斥她。许是,同为庶出的‘同病相怜’,我那时看重她多于另外两位表姐妹。”
越泓又道:“我们两个自幼常见,常在一起玩闹,长大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情感,我同姨娘商议过,待我中得武举,就请父母做主请媒人过府提亲。姨娘,也答应了。”
他说的和小蕊说是没有出入,可见他是坦诚的,打算把事情解释清楚。珊瑚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觉得祈愿系红绳时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一定能早早娶了她,夫妻和睦,白头到老,也是一段佳话。”她顺嘴说来,极力想要藏住心绪,平淡无奇的言词中仍能听出酸涩。
“未必。”越泓摇头,“求亲,只是我自己的意愿。我出事之后她很快嫁了刘启山,可见,我求亲,她也未必会答应。”
“为什么?我不信她不答应。”方才的情形,方念雪看到越泓好端端地,一双水盈盈地眸子简直要把他溺在里边——若不是碍于她在场,美人定要诉衷情别绪。
越泓清醒之后,越家自然是欣喜无限,风声很快传遍玄城,方念雪想必也是因为有所耳闻,不好自己亲自来,请了姐姐过府打听虚实。
珊瑚甚至怀疑,今日巧遇,是方念雪故意为之,因为昨日她回禀白氏时,方念雪的二姐正巧过府探望白氏——她越想越觉得,方念雪是旧情难忘!
他忽然问道:“秀瑜,你未出阁时,心里想的是嫁什么样的夫君?”
珊瑚顿时红了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没想过!”
越泓失笑,“摆明就是骗我。”
“正说你,怎么把话扯到我身上?”她有些恼怒。
“没想过就没想过吧。”越泓好脾气地应着,他纵目远眺,青山如黛,心头生出感慨,“没经历那场荒诞的‘梦’之前,许多人都说我目中无人、骄傲嚣张、自以为是……由他们说来,我简直就是惹人生厌又横行无忌的混世魔王。连姨娘都多次劝我谨言慎行,可见,我确实招人恨。”
这种说法,珊瑚是头一次听到,小蕊说起二少爷总是推崇无比,尽捡好听的说。
“方念雪也曾对我的脾气忍无可忍,斥责我自私狂妄,只为自己打算,从不知体谅旁人。我那时,一心为功名,哪里会在意这些小情小爱,对于这些酸东西,每每嗤之以鼻。所以,我只是陌生人肖想的良人,熟悉我的人,并不会愿意嫁给我。因为那时的我不会是个体贴的丈夫,反而会让妻子诸多抱怨。”
“秀瑜,”他顿住脚步,清澄如水的眸中映出她的影子,“我知道前段时日,因为这段旧事,闹出了风波。今日主动跟你提起,是希望你明白,我和方念雪之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和你之间,‘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他突然说出这种话,闹得珊瑚手足无措,脸上一阵烫似一阵,他似乎心情大好,笑道:“秀瑜,老天爷终是待我不薄,把你送来我身边。”
珊瑚心里有鬼,笑容不免虚浮,他瞧出来了,“你不信我?”
“你似乎很相信我?是因为你我之间的名份,你不得不相信?还是真的认为我值得你信任?”心里想着虞承捷的质问,但她不是一个会闷在心里纠结至死的人,索性问出来,“你对我了解多少?可知道我的性情?不怕到最后,我让你失望么?”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有片刻凝滞,脸上浮现一抹无奈苦笑,似乎她的问题太傻,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
“对于你,我确实所知不多。听说,你最初不愿意嫁给我,逼迫也好,强求也罢!眼下既然做了夫妻,你一直尽心照顾我至康复,我自当一心一意善待你。除却恩情,你也是我的妻子,我要尽一个丈夫的责任,要学着和你相处。至于失望,我倒是更怕自己让你失望。”
他说到最后,目光大有深意,珊瑚明白,他想问虞承捷的事情,却害怕失望,故而隐忍。
她没法解释,只能说,“你放心,我会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
有这一句承诺,他似乎就很满足。
珊瑚心里却难以轻松,回到越家,时时都是紧绷着、提防着越澎对自己痛下杀手。然而越澎没有行动,也没有揭穿她,山雨欲来之前的宁静反而让她更加坐卧不宁。
三少爷终于赶回,风尘仆仆,沧桑憔悴许多,显见是这趟外出,吃了不少苦头。越松见他这个模样,倒不忍心苛责了。
拖延数日的凉亭晚宴,在白氏的示意下,珊瑚认真筹备起来。头一回操心这样的家宴,珊瑚少不得费心思量,周密准备。
到了傍晚,亭中挂的红纱灯便亮了起来,将亭内照亮。亭外的树上也挂了纱灯,照着池中的并蒂花,娇怯含羞,更添雅致。
越松带着家中诸人落座后,珊瑚招呼下人将精美菜肴一一摆下。朱氏和福儿都是妾,没有资格同坐用饭,但是因为近来喜事多,连越泓也清醒了,越松格外高兴,便破例让她们坐在边上。
越松看着越泓,始终笑容满面,一直问长问短,嘱咐他养好身子,连带着珊瑚也被夸了几句。
酒过三巡,越泓起身给父母和兄弟敬酒,珊瑚执壶,替他们斟酒。到越澎面前,壶中酒只够斟满他的杯子,珊瑚坐双燕接过另一壶酒,给越泓斟上。
“大哥,请!”越泓端起酒杯示意。
越澎看看面前的酒杯,目光飞快地在珊瑚脸上扫过,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二弟,你我兄弟情深,这杯酒咱们换着喝。”说着,把越泓手中的杯子端走,将自己的杯子递到了越泓面前。
越泓有些意外,转瞬间笑着便接过,“小弟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子一翻,亮出杯底给他看。
越澎端着酒杯,眼睛似眯非眯,一笑,“二弟,愚兄已久不饮酒,刚才喝了两杯,此时头正晕着,怕再饮了这杯,误了明晨衙门里的差事,二弟,不会怪罪吧?”
越泓脸色如常,笑道:“衙门里的事要紧,既然大哥头晕,就别喝了,”转头朝珊瑚道,“让人给大哥沏杯酽茶罢。”
“好!”珊瑚应着,心里冷笑,越澎耍这点小聪明,不就是怕她在酒里下毒,毒死他么?
“二弟素来海量,酒已经满上,倒掉就浪费了,不如二弟代愚兄饮了这杯,如何?”越澎把杯子举到越泓面前,目光扫过珊瑚,留意她的脸色。
珊瑚没料到他竟如此厚颜,脸色微微一沉,笑道:“大哥,越泓已戒酒多日,今日破例饮酒,是诚意感谢家里对他的照拂,您这里把他灌醉了,他怎么再给三弟敬酒呢?”
越澎似笑非笑地脸上,眼底冷芒闪了闪,戏谑道:“弟妹与二弟可真是夫妻情深呐!既然弟妹心疼二弟,不如请弟妹代二弟饮了这杯酒。”他并不是在商议,而是命令着将杯子举到珊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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