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灵山
玄城西郊十里之外的山群中,有一座山峰,名唤小灵山。山高百丈,钟灵毓秀,传说是个风水宝地,峰顶的灵云寺,终年香火不衰,似乎也印证了这个传说。
灵云寺,建寺伊始,便香火鼎盛,历经风雨兴衰与朝代更迭,到晏朝已有一百四十余年的历史。
每逢初一和十五,香客云集,更是络绎不绝——玄城百姓相信初一和十五给菩萨磕头,所求的愿望皆能如愿。
初入山时,山势和缓平坦,并不累人。行至山腰,眼前的山路陡然变得陡峭,人也开始呼呼气喘。
山的主峰偏西南,灵云寺就在峰顶。
好似佛祖在考验善男信女的诚意,将近峰顶时,有一段长长的石阶,嵌在陡峭的山壁上,几乎垂直。
右侧山壁可供攀扶,突起的石块,已被朝圣者抚去楞角,变得光滑圆润。左侧砸了木桩在石阶上,用锁链连接,再往外看,就是山涧,涧中绿树森然遮得严密,看不到底。
站在石阶最底层仰面看去,头顶只有被云层遮掩的天空,仿佛攀上去就是攀到了云上,可以触摸青天。
珊瑚膝上的磕伤才结痂,走路时,伤处紧绷绷的疼,平坦路上多走几步也就忍过来了,眼前的石阶,不免让她心里打鼓。咬关牙关,慎重地扶住山壁,抬脚踩上台阶,膝上的伤疼得厉害,多半是绷裂了。
一步一个脚印地登上去,一双膝上两处伤,没一处不疼,珊瑚打心眼儿里庆幸,亏得在外边吃过苦、历练过,这点疼痛她还是能忍过去的。
“你不怕么?”越泓好奇地问她。他在她身边,落后两阶,张着手臂虚扶着,以防她失足。
怕?珊瑚没想出为什么要怕,直到她注意到身前身后上山的人,都小心翼翼结伴屏息而行,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在夫君或者侍女的搀扶下,绷着小脸儿,神情郑重缓缓而行,相比之下,她真是粗枝大叶了。
以前,越泓不清醒,她没顾忌,甚至要像个男人似地照顾他,眼下不同了,他眼明心亮,她却没有转换回小女人的心思。
“我其实也怕……”她嘿嘿一笑,想补充点什么,分神说话时,脚底下没了准头,踩在石阶边缘没有踩稳,身子一倾,往台阶上摔去……
“小心!”越泓从后边抱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怀里,有些无奈,“刚想夸你,就被你堵回来了。”
珊瑚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重新攀着山壁站稳,抹着额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抱怨道:“我走得好好的,谁让你跟我说话了?如果不是你,我肯定不会踩空。”她将事情推到他头上。
越泓好脾气地点头,“是,这事怪我。你现在还能走吗?”
方才那一下,确实吓得不轻,双腿发软,不过她还是咬着牙道:“没事儿,我能走。”
越泓嗯了一声,“那你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跟着你。”
珊瑚继续朝上攀登,侧身,双手扶在石壁上,脚换至上一石阶,会确认踩实了才把另一只脚挪上去。
越泓看她明明害怕的腿打颤,脸上却是不肯低头的倔强,不由得露出浅笑,“你放心往上走,我就在你后边,不会让你摔倒。”
“嗯。”她这次知道踩稳扶稳之后再回头应他,气息喘得急,脸上有薄薄一层汗,脸颊累得发红,宛如涂了胭脂那般明艳,“我没事,你也要小心。”
攀了半天才登上石阶顶端,眼前霍然开朗,离得不远就是庄严肃穆的山门,山门再往里就是的红墙黄琉璃瓦的寺院,三进院落虽然不大,但是寺中的烟雾却像云雾似地包裹着整个寺院,可见香火有多旺。
初一、十五来烧香的人都是一大早天不亮就登山,赶着烧头一柱香,相比之下珊瑚和越泓的诚意未免不够,若不是阴天凉爽,这会儿大太阳都要晒人了。
纵然时辰晚了,仍有不少进香的香客,珊瑚和越泓随着一起拜过去。
“呀!我的坠子丢了。”从观音殿中出来,珊瑚整理鬓发时,摸到左边耳垂空了,“肯定是丢在前边的大雄宝殿了。”
越泓道:“你别急,在这等我,我替你去找回来。”
珊瑚痛快地答应,等他的身影转出院子,她快步绕过观音殿朝碑林方向走去。
灵云寺是百年名刹,积累下的石碑也有三十六块,正合三十六罡之数,在寺院的东侧,被称为碑林。题碑的多是历代身份尊贵之人,写下文章,篆刻在石上,留传后世。
碑林与松柏林相掩,清幽雅致,来此的人较少,多是些喜欢书法的雅士停留驻足。
珊瑚快步走进碑林,看到一个清隽的后生,立在一块石碑前观摩上边的字体。
“虞大哥。”珊瑚朝他走去。
虞承捷看到她,脸上现出微笑,边走边朝她身后看了两眼,“没有人跟着你吧?”
“放心吧,越泓已经被我支开了。”
虞承捷微愣,“你把他也带来了?”
“他一直跟着我,强行扔下他,我怕越家疑心。”她心虚地解释,其实是因为知道越澎随时会对她下手,有了朱琮的教训,她才决定带着越泓防身的,毕竟他有功夫在身上,普通打手近不了身。
不愿让虞承捷担心自己,她没有跟他提关于朱琮的事。
虞承捷的脸色并不轻松,反而称得上忧心忡忡,“珊瑚,越澎发现了你的身份,越家不能再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纵然心里已经知道,经他说来,仍觉得吃惊。
“前两日,越澎在牢里关了一个妇人,严刑审问,使出来手段便是审个江洋大盗也不过如此。我费了好些周折才打听出来,那妇人姓杨,是王文瑾家里的下人。”
“杨婶?”珊瑚知道王秀瑜院子里有个仆妇,被人称为杨婶,是个憨厚耿直的妇人。她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便雪亮了,杨婶侍奉王秀瑜三年多,自然认识真的王秀瑜,越澎从她嘴里知道她的身份,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早知道了?”虞承捷见她不过是短暂的惊讶,并没有身份暴露后的惊慌。
珊瑚瞒不过去,便承认了,“越澎找过我,给过我一点警示。不过,他就算知道我是假的王秀瑜,也不会查出我是和他有杀兄之仇的珊瑚,玄城除了你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即使在万家镇,大家也早当我死在一年多前了。”
“他纵然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可你顶了王家小姐,他也不会放过你!”虞承捷急切地说道,“你刺杀过他,虽说是女扮男装,他既然想着查你,就说明他怀疑是你那个刺客!”
“虞大哥,你知道我这个人固执,没有看到越澎伏法,没有看到哥哥大仇得报,我是不可能离开越家的,更不可能离开玄城!”
她的决然,令虞承捷感觉到气恼,忍不住脱口质问,“珊瑚,我许诺过,就一定会替长安报仇,你信不过我么?”
珊瑚呼吸一窒,急道:“虞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方才我看到你和越泓一起上山,他的右腿走得很稳,连登山都没事。”他凄然一笑,“珊瑚,是你给他治的么?你不在意他是越澎的弟弟么?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虞大哥,你别胡说!我才没有……”心里虚得厉害,声音渐渐微不可闻,“我才没有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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