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越泓
“我现在忆起来的，最清楚的事情是关于姨娘的，以前，在‘梦’里，我是小孩子的模样，姨娘每次出现都在对我笑，她温柔哄我读书、写字，她抱我在怀里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
他想起往事，声音哽咽，转开湿润的眼睛看着别处，平复了好大一会儿，才敢再次开口。
“其实我在所谓的‘梦’中，不过是把童年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梦’中的姨娘也只是记在心里的童年的样子。‘梦’醒之后，她就没有再对我笑过，我想起来的，全部都是她在朝我发脾气，大声训斥我，然后被我气得吐血，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被情绪堵在嗓子里，说不下去，痛苦的身子打颤，抬手遮在脸上，掩去眼底的悲痛，不让她看见。
“别难过了，姨娘在天有灵，一定也不愿意再看你消沉。”珊瑚伸手过去，握去住他渐冷的手掌，失去至亲的滋味，她也经历过！他的心情，她懂！
越泓点点头，敛了情绪，不再说李姨娘的事，将话头引到她身上。
“至于你，我记住的不太多，你好像打过我，还骂过我，是这样么？”
珊瑚再三按捺，才没有抬手抽他，撸起衣袖，露出右腕上两排清晰完整疤痕——嫁来第二天被他咬伤留下的。
她原本在外流浪奔波，风吹日晒皮肤有些干也有些黑，不过这段时日做二少奶奶被人侍奉着，已经养得白嫩许多，但是同真正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姐不能比，仍显粗糙。
“你看清楚，这是你咬的，你亲口咬的！”珊瑚把伤疤举到他眼前，认真说道。
“对不住！”越泓不好意思地揉揉额头，“我脑筋坏了，你别和我计较。”
“我要是计较，应该也给你留几个牙印！”珊瑚发狠道。
越泓指尖触着疤痕，有些懊悔，“看样子，消不掉了吧？我那时真是混帐。”珊瑚横他一眼，要收回的手腕被他握住，然后他望着疤痕郑重而诚恳地低声，“作为补偿，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珊瑚心头颤了两颤，烫到似地猛地收回腕子，他说的话，并没有让她高兴，反而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又失望又难过——作为补偿？
若是他对她的好，是要补偿她这一处牙印，那么，将来她伤害他的家人，又要如何补偿？以命偿命么？
越泓见她低头不语，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怎么了？还在为留了伤疤难过？你放心，我以后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的，就算……”
“这么说，你在莲花池里也是清醒的对不对？”珊瑚截断他的话，疾言厉色地质问，“你既然人已经清醒了，还跳到水里做什么？水里凉快么？好玩么？看我担心，你很高兴么？我被越澎扔进水里，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挣扎溺水，淹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才把我拖到岸边，你觉得你拿捏的时辰很准是不是？你在水底给我渡气，上岸之后继续装疯扮傻，把我当成傻瓜，看我一头雾水，真的好玩么？”
她连番质问，已经把越泓问的怔住，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想不通，好好的风和日丽怎么就变成了风雷突变。
珊瑚骂完一通，心里开始懊悔，越泓方才已经解释过，他是乍然醒来，对身边的人和事心生惧意，不知如何面对，才选择继续装疯扮傻，她这顿火发得实在没道理！
她心底清醒地知道，她的急怒并非来源于越泓的隐瞒，而是来自对前途的不安，她害怕暴露身份，害怕越泓知道她不是真的王秀瑜，而是来找他哥哥报仇的人！她更害怕已经适应的生活，被翻开新的一面却不在她的掌握中……
“对不起。”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害怕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眼泪，下了榻，快步回到西里间，将悬着的罗帐放下来，觉得遮住了自己，就像遮住了秘密不被发现。
她一直坐在床上发呆，小蕊和双燕进来侍奉，都被她隔着帐子阻止了，连晚饭也没胃口吃。透过罗帐，倒是听到小蕊服侍越泓吃了晚饭，只有小蕊的声音不时响起，越泓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入睡前，越泓站在帐子外，满含歉意地叫过她的名字，跟她道过歉，但是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没有再扰她。
晚上她睡得不踏实，三番五次从梦中惊醒，因为她梦到越澎要杀她，越泓也指责她冒名顶替，甚至梦到她稀里糊涂死了，哥哥的仇却没报……
天刚蒙蒙亮，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躺了片刻，起床换了一件象牙白素面双绉薄衫，清浅的水绿色软缎百褶裙，裙摆银丝绣着淡淡的水波纹样，行走时，纹样摆动，恍然有凌波之感。
新嫁来头一年，新妇衣著除了红便是粉，只因为前段时间柳氏没了，家里有白事，她也跟着除了红，换了素净的颜色。
洗漱时，她听到越泓的脚步声停在身边，然后带着歉意叫她的名字，“秀瑜。”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到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浅浅的阴影，似乎他昨晚也没有睡好。
“秀瑜，我们讲和吧。”他说道，“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发誓。”
她没办法解释她昨日失态，并非是因他的欺骗，而是她找借口发泄忧虑——她才是真的欺骗者。
“我昨天生的不是你的气，是我自己的气。”她心里难过，面上还是和和气气地温声宽慰他，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解释。绞干净手巾摊在掌心，示意他弯腰，“净面吧。”
越泓看到她肯和他说话，没有生气，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听话地弯下腰。以往他不能自理，每次净面都是她或者小蕊帮他清洗，这一次，是习惯成自然。
珊瑚将他乱掉的头发拢在脑后，另一手托着手巾替他轻轻擦脸的手忽然顿住，“你既然好了，以后也不用我再帮你做这些了吧？”末了，语气透出些许怅然，她能为他做的事越来越少了罢？
越泓看着她的脸色，确定她没有生气，才道：“其实……我还没有完全好，很多事情都还是浑浑噩噩的。”
他这是在安慰她，他还很需要她照顾？
珊瑚笑了，继续帮他净面，“就这一次罢。没有完全好，也要学着自己做，将来才能好好照顾自己，毕竟我也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照顾我一辈子？”他不能理解，“我虽然没有完全好，但也不是彻底不懂，你是我的妻子，我们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哦，我明白了，以后我好了，要换我照顾你，不能一直让你照顾我。”他理所当然地释然了。
头一回觉得，一辈子对于她而言像个充满诱惑又奢望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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