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惊梦

　　原来说是最快三日后回来，越泽忽然遣人送信来，路上临时遇到了事情，要延误几日。而玄城，越家生意也大大小小出了问题，矛头都指向三少爷临行前未安置妥当。

　　家里的事，越泽赶不回来，事事都是越松亲自料理，劳心劳力，对三少爷不免有了“做事不周全”的印象。

　　朱氏在家里又和福儿争执不休，传到越松耳朵里，更是心烦气燥，哪里还有心情阖家一聚？晚宴之事，自然要往后拖了。

　　只是便宜了朱氏，再多留她几日。

　　珊瑚闲来无事，坐在榻上翻花样子，打算给新帕子上绣个好看的图案，打发时光。

　　西里间的架子床上，越泓正午睡，许是做梦，不时传来喃喃呓语，珊瑚没理会，后来越听越不对，他似乎在叫人。

　　搁下手时的活计，过去看他，他身上只着中单，搭在肚子上的薄被已经踢开，身子晾在外边，脸上仍是满满的汗，水里捞出来似的。睡梦中，双手握着胸口衣襟抓出一把褶子，眉头紧紧蹙起，呓语不断，声声叫着，“姨娘……姨娘……”

　　珊瑚知道他叫的是李姨娘，李姨娘是妾，纵然是生母，也不能承他叫一声娘，只能以姨娘相称。

　　越泓近来入睡之后，似乎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不过，像此时这样汗津津地还是头一回。

　　“越泓，醒醒……”珊瑚轻轻拍着他的脸颊，打算叫醒他，越泓转开脸，却没有睁眼，仍沉浸在梦中。

　　这一转，露出水洗似的脖颈，压在颈下的头发潮乎乎打了络儿，衣领都被洇湿大片。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珊瑚取了帕子，正要替他擦汗，越泓忽然惊叫着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溜圆，怔怔地看着半空里。

　　“越泓……”珊瑚细微地声音唤他，好半天，才见他慢慢转过脸，怔怔地望着自己，珊瑚用帕子抹去他脸上的汗，安抚道，“没事，只是做个了梦，别怕，醒了就好了……”

　　越泓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呆呆地坐着，珊瑚哄了他两声，见他没有异样，扶他下床，替他穿好衣裳，叫双燕去打水给他洗脸。

　　越泓被她扶着绕过地罩，顿住脚步，珊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花架子上摆从幽兰苑移来的兰花，花期已过，叶子仍是碧绿如凝翠墨。

　　越泓慢慢走去，歪着脑袋盯着花傻傻地看，珊瑚笑道：“你还记得它罢？是我们从幽兰苑移来的，你瞧，它已经长这么大了！多亏双燕，把它养得这样好，之前还开过很香的花……”

　　珊瑚脑中打了一道闪电，瞬间浮现自己上次吐血昏倒的情形——出事前，她最后嗅过兰花！

　　学医多年，她知道有些东西本自是无毒的或小毒不伤性命，但是同别的放在一起便是大毒，学医的人都用药都讲究“十八反、十九畏”。

　　兰花无毒，白氏房里的香人人闻了都无事。但她先闻过白氏的安神香，回来又闻过兰花，莫非两种香味儿被吸入体内，就成了毒~药？

　　小蕊说李姨娘出事前，去过白氏房中，当时有没有安神香，她不知道，但李氏的院中却种满了兰花！小蕊说她出事时，样子极像李姨娘，细细想来这两件事确实有相通之处。

　　若猜测成真，也就可以解释通，她是如何中毒，而事先又未能察觉。

　　利用两种香气相和而生成毒~药，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很幸运，吸入的香味儿少，李姨娘却不幸，满院兰花怡情养性，却也要了她的性命。

　　下毒的人心思也够细腻，竟想出这种让人防不胜防的招术！给她下毒和给柳氏用麝香蜡烛，这些手段都得知晓药理……看来，她在越家要更加谨慎了！

　　她想事的时候，越泓已被双燕拉走，净了手面。

　　小蕊端了冰镇酸梅汤进来，笑嘻嘻地说道：“二少爷，二少奶奶，奴婢做了酸梅汤，镇得冰凉，快来尝尝。”

　　珊瑚闻言，暂时压下心事，道：“再去盛两碗，你和双燕也喝一碗，天热，正好消暑气。”入口酸中透甜，清冽润心。

　　小蕊应声去了，双燕扶越泓坐下，把碗端到他面前，“二少爷尝尝。”

　　越泓看着酸梅汤，脸色忽然一变，“血——”惊叫着劈手打落瓷碗，从凳子上跳起来，双燕和珊瑚都被他吓了一跳。

　　碗在方砖地上摔得粉碎，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珊瑚坐得近，一条月白绫子裙，被染了大半，暗红的汁液洒在上边像斑驳血迹。

　　“二少爷……”双燕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您这是怎么了？”

　　越泓转身朝门外跑，端酸梅汤回来的小蕊没有提防，被他撞得惊呼一声，两碗汤全洒到了衣服上，茫然地看着越泓的背影，没回过神。

　　“越泓！”珊瑚觉得不对劲儿，顾不上清理衣服上的酸梅汤，快步追了出去。

　　越泓的腿经过医治，已经开始好转，虽然离了拐子，走路还是摇摇晃晃，却比从前稳了许多。他今天走得格外快，三拐两绕，珊瑚竟然追丢了。

　　“越泓！越泓，等等我……”午后日头毒，下人们都躲懒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珊瑚的喊声在院中萦绕。

　　“弟妹！”越澎忽然从一株梧桐树后绕出来，拦住去路。

　　珊瑚不待见他，仍要按规矩行礼，越澎笑笑，“这么大热的天儿，不在屋里歇着，到这小花园来转悠什么？”

　　珊瑚压着厌烦道：“越泓又跑出来了，我出来找他。大哥可瞧见他了？”

　　越澎摇头，珊瑚顺势道：“越泓脑子不清楚，身边不能离了人，秀瑜去找找他，大哥请自便。”

　　“等等！”越澎伸手一拦，珊瑚有些不悦地看着他，神色中透着不耐烦。

　　越澎像是没看出来，慢悠悠地问道：“愚兄没记错的话，弟妹原藉是平州吧？”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珊瑚打起精神，应道：“是呀！平州晟县。大哥为何有此一问？”

　　“事有凑巧，”越澎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惯有的审视目光，阴阳怪气地说道，“最近遇到的案子，有一个坑蒙拐骗的外乡人，自称是平州人，巧得很，他和弟妹一样也是晟县人。”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弟妹可否知道晟县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跟愚兄说说，也好拿去拆穿那个骗子。”

　　他目光锋利如刀似剑，分明要在她脸上何以戳出个洞来，看看她脑子里想些什么。

　　“这个只怕秀瑜帮不上了。”珊瑚不禁怀疑他真查出了什么，按捺住心惊，神色如常笑道，“秀瑜虽是在晟县长大的，却极少出门。娘家哥哥管得严，平日里只有双燕和另外两三个丫头做伴，一起长大，那些搬弄口舌耍是非的人近不了身，秀瑜真是惭愧，没听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顿了顿又道，“对了，若说正经事儿倒是有一桩，晟县的梨花当属一绝。每年花开，晟县都办梨花诗会，许多文人墨客云集，吟诗作赋，雅得很。可惜娘家哥哥管得严，秀瑜没去过，大哥有机会可以去瞧瞧。”

　　越澎轻哼了一声，“我怎么听说晟县的白莲更有名？还请未出阁的女子扮作莲花仙子，在湖上起舞？”

　　“你有所不知，梨花诗会聚集的文人雅士，以花为诗以诗会友。”珊瑚神色鄙夷，“而莲花仙子，不过是一群粗俗之辈，聚在一起品评女子长相选花魁，好人家的姑娘怎会抛头露面，凭人指点？多是些不入流的人家才让女儿参选，大哥对这个有兴趣？”

　　她跟双燕打听过晟县的风土人情，多少知道些，不然还真可能被他问住。

　　越澎像是没听出她的讽刺，淡淡一笑，“有点意思。”目光在她脸上转过，眼底渐渐凝了一层冷芒。

　　远处陡然传来“咕咚”一声闷响，似有什么东西砸进了水里。

　　珊瑚惊呼一声，脱口喊道：“越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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