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分糕

　　珊瑚伏在越泓胸前低声啜泣，越泓抱着她，手呆板地拍打在她背上。时间久了，珊瑚觉得皮内被打得生疼，他到底糊涂，下手没轻重。

　　越泓被她的哭声带得哼了两声，拖着哭腔道：“饿、我饿……”

　　珊瑚一怔，吃过午饭才多久，这就饿了？也难怪，他向来吃饭不老实，近来最然乖了许多，饭量却不大，饿得自然快。

　　珊瑚抬袖拭泪，说话时鼻音浓重，“你饿了？那我们回去吃饭。”

　　越泓朝她伸出一只手，脸上不太高兴，“糕……糕……”见她空着两只手，他更是一幅气哼哼的模样，“糕……”

　　珊瑚把他和双燕留在安世堂时，哄他说去给他买桂花糕，他叫不清名字，只会满口喊“糕”，珊瑚瞧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他，“是桂花糕。”

　　“桂、花……糕。”他重复一遍。

　　能说出一些清楚的字，比之从前已属不易，也不能过多要求他。珊瑚拾回拐子，拿帕子拭净血，递回他手中，在旁边扶着他，先回安世堂。

　　双燕正招呼着车夫一起找越泓，见他们一起回来，抹着脸上急出的汗道：“奴婢去拿药的工夫，二少爷就没影了，好悬没吓死奴婢，幸好二少奶奶您遇上他，带他回来。”

　　“我带二少爷去买桂花糕，双燕，你替我去做一件事。”珊瑚示意她近前，在她耳边低语。

　　双燕点点头，“二少奶奶放心，奴婢一定做好。”

　　珊瑚带越泓去庆记买桂花糕，越泓却不肯坐车，久未出门，他看什么都新奇、稀罕，执意要走着。

　　珊瑚也想他多走，这样才利于右腿康复，便让车夫找地方等着，她和越泓慢慢走去。

　　越泓睁大眼睛东瞧瞧西看看，甚至会往人多的小摊前凑，脸上写满好奇。但是，遇到小贩满脸堆笑向他兜售货品，他立刻就缩躲回珊瑚身边，不明所以地看着人家。

　　自从他疯了，就一直关在家里，除了小蕊照顾他，别人怕他动手，恨不能绕着走，没有吩咐哪会主动上前跟他搭话？今天头一回出门，见这么多生人，脑子又不清醒，可不是要茫然无措？

　　珊瑚耐心地柔声解释给他，这些商贩是要把手里的东西卖给他，如果喜欢，就可以买下来，不要也可以看看——不过，珊瑚很快就后悔说，让他喜欢就买。

　　一路走到庆记，越泓的拘谨一扫而光，还收获颇丰。脖子里挂着一张杨柳木雕成的凶恶傩面，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左手握着一只鲁班球，右手正晃着一只铁制九连环，环环相击，叮当清响。

　　珊瑚一手扶着他，一手替他拿着拐子和一只竹蜻蜓，若不是吓唬，再买就没银子买桂花糕，他还不肯跟她离开市集呢！这人见了这些小玩意儿和小孩子没区别。

　　到了庆记，越泓很快又被糕点的香气吸引，见了什么都想要，最后将玩意儿交给珊瑚，自己捧了一盒桂花糕往门槛上一坐就开吃了。

　　珊瑚又替他选了三四样糕点，结了帐，拿了他的玩意儿正要出门，却是一怔。

　　越泓不知何时到了门外的柳荫下，盘腿坐在地上，一手端着捧盒，一手举着桂花糕，送到对面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嘴里。

　　那孩子光溜溜的头上，只在顶心留一小撮头发扎成一个朝天小辫，穿着白色粗布小褂子，因为天热，袖子卷到肘上，露出肉乎乎一双小胳膊。圆圆的脸上大眼睛黑漆漆水汪汪，十分讨喜，活像从画上走下来的小童子。

　　孩子站着比越泓坐着的身量还矮，越泓把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小孩子嘴小根本吃不下整个。胖嘟嘟的小手抱着越泓骨节分明的大手，嘴巴张得老大，只啃下桂花糕的一小块边角。

　　越泓把捧盒放在腿边，从桂花糕上掰下一小块儿，小孩子张口吃进去，甜在嘴里，打心眼里高兴，眯起眼睛，露出沾着桂花糕粉末的小白牙冲着越泓一笑，小模样更是可爱。

　　越泓又掰了一小块，自己嚼着，也冲孩子笑得眯起眼睛。

　　一大一小，分食一块桂花糕，都是开心不已，吃得高兴，越泓伸手点点孩子的嘴角，小孩子也咯咯笑着拿肉肉的小手指戳戳他的嘴角。

　　满大街人来人往，似乎都被他俩的欢畅感染，看过来的脸上露出笑容。

　　珊瑚心里突然酸酸的，暗自感慨，若是越泓不疯不傻，早早娶妻，孩子多半也会有这么大了……蓦然一凛，摇摇头，暗骂自己，胡想些什么？

　　“六郎，你怎么吃人家的东西？”街上快步跑来一个十五六岁，穿着翠色衣衫的小姑娘，将小孩子向身后一拉，警惕的眼神瞪着坐在地上的越泓。

　　越泓没看出人家的提防，反而很高兴地从捧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笑盈盈地递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一愣，尴尬地说道：“我不吃。”

　　越泓举着，见她不接，露出失望神色，被叫作六郎的小孩子从小姑娘身后绕出来，越泓把桂花糕递给他，小孩子立刻笑着捧在手里，又担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小姑娘。

　　小姑娘正要说话，越泓抬手又递来一块桂花糕，扬起笑脸看她，小姑娘脸儿有些红了，仍道：“我不吃。”

　　小孩子握着她的衣袖摇摇，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吃……姐姐吃……”

　　越泓一直举着桂花糕，小姑娘似乎也觉得盛情难却，终于红着脸接过，“多谢公子。”

　　越泓咬着桂花糕笑容更盛，小姑娘看得有些痴，呆了好一会儿，双颊晕红喝醉酒似地，羞涩地问道：“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越泓没听懂她的意思，歪着头看她，小姑娘又问了一遍，他想了半天，咧嘴笑着，“泓儿，娘叫我……泓儿。”

　　小姑娘脸上红得更厉害，笑笑：“奴家名字叫翠儿。”

　　“翠、翠儿。”越泓重复一遍，伸手去捧盒里摸桂花糕，“吃……糕……”却摸了个空，已经吃完了。

　　他举起捧盒看了一会儿，扭头朝庆记看来，珊瑚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堆小孩子的玩意儿和一只拐子，还拎着一只三层小食盒。

　　越泓看她板着脸，有些怕，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六郎啃着手里的糕不知道大人之间的变化，翠儿看着他们之间的神色，狐疑地打量珊瑚。

　　珊瑚轻咳一声，道：“该回家了。”单手抱着东西，腾出一只手去扶他。

　　翠儿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问，“你也是他姐姐吧？”

　　珊瑚扶着越泓的手紧了紧，才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是他姐姐。”眉头挑了挑，又补充道，“我是他的妻子。”话音刚落，小姑娘的脸色就变成了失落。

　　世人说男人见了美女就拔不动腿，其实女人见了好看的男人也没几个移开眼晴的！头回见的陌生男人给东西就吃，也不怕对方是坏人，在里边掺了药，眼里只有这副好皮囊！

　　越家二少爷也是好样的！现在脑子不清楚，照样能把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真要是清醒了，再添两句甜言蜜语，还不哄得人家以身相许？

　　最可恶的是，他拿着勾引小姑娘的桂花糕，是她结的帐！

　　……

　　珊瑚的肚子里的火越烧越旺，气呼呼地闷头往前走，衣袖突然被人拉住，一个怯生生迟钝声音叫道：“二少奶奶。”

　　珊瑚惊得险着栽倒，霍然转身，“你叫我什么？”他这是跟着小蕊和双燕学来的？

　　越泓被吓得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宛若受惊一般。顿了片刻，他又伸手过来，手指握住她的衣袖，垂下头，可怜巴巴地说道：“别……别扔、扔下我，我、我……”

　　那模样活脱脱是要被抛弃的小动物。

　　珊瑚忽然觉得自己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他是个疯子，只怕连他自己都什么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一切只是她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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