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密会

　　相处这几日，珊瑚替越泓查看了伤腿的筋骨，并无问题，她怀疑他的腿一直瘸着，是出事之后接连打击，才落下的心病，但盼现在还能矫正。

　　她刻意去了越泓的拐子，让他多练走路，他累了，她便替他推倒经络，竟然真有小成，离了拐子，越泓也可以稳当的走上几步。只是时间稍久，他便累得出汗，懒在地上不肯再动。

　　珊瑚听陈大夫举荐过东昌路安世堂的陆大夫，专治跌打损伤尤擅筋骨，以前并未放在心上，这次接了虞承捷的秘信，约她出府一见，才动了心思，打着为越泓瞧腿伤的名义出府。

　　越泓这两日状态较之以往大好，越松很是欣慰，虽然不对越泓的腿报希望，倒是愿意一试，提前让人去安世堂约定好时辰，次日让宁叔给拿了二十两银子备好马车送他们去安世堂。

　　马车停在安世堂外，珊瑚和双燕带越泓进去，趁陆大夫能越泓针灸时，珊瑚吩咐双燕照看越泓，自己从后门出去，直奔虞承捷约的临江茶楼。

　　二楼雅座，虞承捷已候在里边。

　　一身浅水绿暗竹纹软缎圆领长衫，头上戴着同色方巾，文士装扮，愈发显得清俊隽秀。珊瑚来时，他正执一盏水墨纹样的青瓷杯品茶，果然是拿惯笔墨出来的，修长的手指根根如玉。

　　见她进来，虞承捷笑笑，放下瓷杯，道：“出门都顺利？”他的意思是，越家有没有为难她。

　　“我带了越泓一起，请安世堂的大夫为他医腿，安顿好过来的，放心吧。”珊瑚说着，在他对面坐下。

　　虞承捷执壶替她斟茶，温言说道：“看来桂花糕送对了。”他抬眸一笑，眸光清亮如水，照进她心底。

　　“是我小时候太过贪嘴了，难为虞大哥还记得。”

　　“小时候的珊瑚，”虞承捷的眸光停在她脸上，忆及往事，眼神变得迷蒙，“更多的是聪明善良，惹人喜爱，很暖心……”他忽然顿了一下，才笑笑，“我那时候都有些嫉妒长安，你总是对他最好。”

　　珊瑚一怔，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水波粼粼的江面，道：“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也是对我最好的人，我自然也要对他最好。”

　　虞承捷叹气，无奈地摇摇头，“没良心的丫头，难道小时候我对你不好么？还为了你跟人打架，被外祖母训斥。”

　　“虞大哥对我也好，珊瑚记在心里了。”珊瑚安抚道，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虞承捷转了话锋，低下声音道：“长安一案牵扯的仵作和捕快都在查找中，相信很快会有消息，你暂时忍耐，有消息我自当知会你。今日找你来，要和你说的是凝脂斋的事。”

　　“可查到了什么？”珊瑚问道。

　　“凝脂斋的香烛中，没有查出含有麝香的蜡烛，一切稳妥。”虞承捷眉头轻蹙，神色忧虑道，“不过，被我派去混入凝脂斋暗中查访的人，前两日喝醉酒掉进水里淹死了，这事未免蹊跷。”

　　“有这种事？”珊瑚一怔，“想必是那人发现了什么，被人灭了口。”

　　虞承捷沉吟道：“那天他被店里的伙计拉着去喝酒，当时喝醉的人不止他一个，酒馆的老板可以做证。仵作勘验尸体时，也未查出异常，断定是酒后落水而死。”

　　“这样说，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不存在被灭口？”

　　“就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我觉得不踏实。”虞承捷的指尖轻轻叩着刷着黑油漆的桌面，“我派去的那人平日里是个谨慎可靠的人，未曾出过纰漏，怎么就会稀里糊涂送掉性命？我思前想后，总觉得不踏实。”

　　珊瑚点头，“一个谨慎的人，身负职责敌我未明时，是会留有戒心，警惕身边的人才对。醉酒落水这事，确实可疑。”

　　“如果你我的怀疑是真，就说查证麝香一事已经打草惊蛇，这样敌人会更小心地隐藏自己，同时想办法应对。敌在暗，你我在明，对我们很是不利。”

　　“我在越家，小心提防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虞大哥，你在官场真要步步小心，不要被人算计了。”珊瑚叹息，“都怪我，把你拖累进来。”

　　“我倒觉得他不会把我怎样。”虞承捷不赞同她，眉心的忧色更重，“珊瑚，我担心你呀！这人能在越家算计柳氏三年不被发现，若真是使出手段对付你，不知是怎样的后果。”

　　“越家会算计我的，只有越澎、朱姨娘和夫人，这三个人在内宅想对付我，并不容易，毕竟还要在老爷面前留脸。至于暗地里下毒使绊子，我也不怕，这些年的医术不是白学的。”她满怀信心道，“虞大哥，你别担心。”

　　“珊瑚，我一定会找出当年的仵作捕快，并查明事件的原委，还长安一个公道，将越澎正法。你……”虞承捷停顿片刻，软下声音道，“你离开越家吧，留在那里危机重重，长安泉下有知，也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他涉险。王家和越家追究也不怕，你本就不是王家小姐，换回你的本名，离开玄城，他们找不到你的。”

　　离开玄城？

　　她盘算过杀了越澎就离开玄城远走高飞，但是眼下大仇未报，虞承捷会帮她报哥哥的仇，她信！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纵然他愿意努力，事情最终结果却不能预料。若是实在找不到可以说出实情的人呢？

　　报仇这事她放不下！就不开玄城。

　　珊瑚最终还是摇头，淡淡一笑，“虞大哥，原谅我执拗，不看到越澎伏法，我就不能离开玄城。”

　　虞承捷眼底明显滑过失落，终究还是轻轻点头，“罢了！我知道你自小就是这个性子，我不强求你。但是，你一定要答应，若遇紧急状况，危及自身时，一定要保命为先，万不可拼得玉石俱焚。”

　　“那是当然，我得好好活着，至少活到越澎伏法的那天。”

　　两人略坐片刻，说了些家常，珊瑚惦记越泓，起身告辞，为免引人注目，虞承捷没有送她下楼，叮嘱她路上多加小心。

　　珊瑚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目，快步返回安世堂。大街上人来人往，许是心虚，总觉得被人盯着看，回头瞧去，行人神色并无异常，是自己多心了。

　　穿长街转进小巷，隐约觉得就是有人跟在身后，转头看时，巷子里又是空空如也，越走越觉得不踏实，几乎小跑。

　　再行几步，转过前边的巷子就通向安世堂了，冷不丁前边闪出两个魁梧大汉拦住去路。两人抱着肩膀，满脸坏笑地扫量她，那眼神一看就是不是正经人。

　　珊瑚心里咯噔一声，转回身，身后已多出四个身形高大的人，堵住去路。珊瑚看着他们，慢慢退到墙角，警惕地瞪着他们，衣袖下的双拳慢慢握紧，盘算出路。

　　后背紧贴在墙上，再无退路，六个人缩小包围将她困在其中，笑容猥琐令人生厌。

　　“你们是什么人？想怎样？”珊瑚稳着心神问道。

　　六人人围得愈来愈近，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坏笑，珊瑚猛地拔下头上的桃花簪，褪掉簪身露出内藏的利刃，紧紧握在手中指向他们，“你们别再过来！我这刀子可不长眼！你们是谁指使来的？”

　　若是寻常歹徒劫财劫色早就动手了，哪里会磨蹭着将她困在这里，不怕被人撞见指认？眼前的这伙人，分明是被人收买来的！

　　“你们若真是冲着我来的，必然知道我的身份。”珊瑚冷静并警惕地瞪着他们，“支使你们的人只能暗中捣鬼，伤了我，他难道能站出来保你们无事？王家不会放过你们，越家更不会放过你们！追究起来，你们拿了银子也未必有命花。倒不如，说出是谁指使，我会给你们比那人多两倍的银子，你们拿了两下的银子，远走高飞，岂不是更好？”

　　她敏锐地察觉，围在身边的人，有两个痞子似乎心动，看向同伙，用眼神询问对方，另外四个则显得不屑。

　　“两倍不够？”珊瑚继续加价，“四倍呢？你们可想好，拿了银子没办成事最多让人骂声蠢才，”她冷笑着，语气变得冷凝而锋利，“若是沾上了人命官司，就得亡命天涯了！”　

　　围过来的六个人，虽然脸色没有大的变化，但是脚步已经顿住了，彼此互视，斟酌她的说辞。

　　珊瑚顿时觉得事情有转机，趁机又要补充说服他们，不远处的巷子拐外，忽然有人轻浮地笑起来，“嘿嘿……二嫂这张嘴，真是让人不服都不行，满玄城怕是再也找不出比这伶俐的嘴。”

　　珊瑚扭头看过去，拐角处转出一个人，十八九岁的年岁，穿一件蟹青织锦云纹圆领袍，腰系果绿镶宝锦带。

　　来人竟是旧识，朱姨娘的娘家侄儿朱琮。

　　朱琮缓步走到近前，站在那六人身后道：“我也要劝你们想好了，我给的是实打实的白银，现在动手，事成我再加一倍，若是真想拿她的银子，那就跟她去越家取，只是不知你们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朱琮！你我之间的那点旧怨，也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朱琮的脑袋在半空里晃个圈儿，脸上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二嫂，我这辈子从没在女人手上吃过亏，你是头一个，我不得好好谢谢你么？”他抬手拍拍围住珊瑚的几个痞子，坏笑道，“好好招呼我二嫂，回头领赏银！”

　　几个人嘿嘿一阵笑，其中一人道：“公子放心吧。”

　　珊瑚全身的血瞬间冷下来，手握紧了簪子，这是她唯一的倚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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